一行人下得山来走不多时忽听前面猛兽大吼之声一阵阵的传来。韩宝驹一提缰胯
下黄马向前窜出奔了一阵忽地立定不论如何催迫黄马只是不动。韩宝驹心知有异
远远望去只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有几头猎豹在地上乱抓乱扒。他知坐骑害怕豹子跃下马
来抽出金龙鞭握在手中。抢上前去只见两头豹子已在沙土中抓出一具尸。韩宝驹踏上
几步见那尸赫然便是铜尸陈玄风只是自咽咏锁骨直至小腹一片模糊似乎整块皮肉给
人割了去。他心中大奇:“昨晚他明明是给那孩子一匕刺中肚脐练门而毙命尸怎会在
这里出现?而且人已死了怎会有人这般作贱他尸体不知是谁下的毒手?有何用意?莫非
黑风双煞在大漠中另有仇怨极深的对头?”
不久朱聪等也已赶到大家都想不出其中缘故见到陈玄风的尸兀自面目狰狞死后
犹有余威想起昨夜荒山恶斗如不是郭靖巧之又巧的这一匕人人难逃大劫心下都是
不寒而栗。这时两头豹子已在大嚼尸体旁边一个小孩骑在马上大声催喝豹夫快将豹子
牵走。他一转头见到郭靖叫道:“哈你躲在这里。你不敢去帮拖雷打架没用的东
西!”这孩子便是桑昆的儿子都史。郭靖急道:“你们又打拖雷了?他在哪里?”都史得意
洋洋的道:“我牵豹子去吃他。你快投降否则连你也一起吃了。”他见江南六怪站在一
旁心中有点害怕不然早就纵豹去吃郭靖了。郭靖道:“拖雷呢?”都史大叫:“豹子吃
拖雷去!”领了豹夫向前就跑。一名豹夫劝道:“小公子。那人是铁木真汗的儿子呀。”都
史举起马鞭在那豹夫头上刷的一鞭喝道:“怕甚么?谁叫他今天又动手打我?快走。”
那豹夫不敢违抗只得牵了豹子跟他走去。另一名豹夫怕闯出大祸转头就跑叫道:
“我去禀报铁木真汗。”都史待要喝止那豹夫如飞去了。都史恨道:“好咱们先吃了拖
雷瞧铁木真伯伯来了又有甚么法子?”挥鞭催马驰去。郭靖虽然惧怕豹子但终是挂念义
兄的安危对韩小莹道:“师父。他叫豹子吃我义兄我去叫他快逃。”韩小莹道:“你若
赶去。连你也一起吃了你难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韩小莹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迟疑道:“我去!”撒开小腿急前奔。朱聪因伤口疼痛平卧在马背
上见郭靖此举甚有侠义之心说道:“孩子虽笨却正是我辈中人。”韩小莹道:“四哥
眼力不差!咱们快去救人。”全金叫道:“这个小霸王家里养有猎豹定是大酋长的子
弟。大家小心了可别惹事咱们有三人身上带伤。”韩宝驹展开轻身功夫抢到郭靖身
后一把将他抓起。放在自己肩头。他虽然身矮脚短但双腿移动快已极倏忽间已抢出
数丈之外。郭靖坐在他肥肥的肩头上。犹如乘坐骏马一般又快又稳。韩宝驹奔到追风黄身
畔纵身跃起连同郭靖一起上了马背片刻间便抢在都史和猎豹的前头驰出一阵果见
十多名孩子围住了拖雷。大家听了都史号令并不上前相攻却围成了圈子不让他离开。
拖雷跟朱聪学会了三手巧招之后当晚练习纯熟次晨找寻郭靖不见也不叫三哥窝阔
台助拳独自来和都史相斗。都史带了七八个帮手见他只单身一人颇感诧异。拖雷说
道只能一个个的来打不能一拥而上。都史哪把他放在心上自然一口答应。哪知一动上
手拖雷三下巧招反复使用竟把都史等七八个孩子一一打倒。要知朱聪教他的这三下招数
虽然简易却是“空空拳”中的精微之着拖雷十分聪明这三下又无甚么繁复变化因此
一学就会使将出来蒙古众小孩竟是无人能敌。蒙古人甚守然诺既已说定了单打独斗
众小孩心中虽是气恼却也并不一拥而上。都史被拖雷连摔两次鼻上又中了一拳大怒之
下奔回去赶了父亲的猪豹出来。拖雷独胜群孩得意之极站在圈子中顾盼睥睨也不想
冲将出来哪知大祸已经临头。郭靖远远大叫:“拖雷拖雷快逃啊都史带豹子来吃你
啦!”拖雷闻言大惊要待冲出圈子群孩四下拦住无法脱身不多时韩小莹等与都史先
后驰到跟着豹夫也率着两头猎豹到来。江南六怪如要拦阻伸手就可以将都史擒住但他
们不欲惹事且要察看拖雷与郭靖如何应付危难是以并不出手。忽听得背后蹄声急促数
骑马如飞赶来马上一人高声大叫:“豹子放不得豹子放不得!”却是木华黎、博尔忽等
四杰得到豹夫报信不及禀报铁木真急忙乘马赶来。铁木真和王罕、札木合、桑昆等正在
蒙古包中陪完颜洪熙兄弟叙话听了豹夫禀报大吃一惊忙抢出帐来跃上马背。王罕对
左右亲兵道:“快赶去传我号令不许都史胡闹。千万不能伤了铁木真汗的孩儿!”亲兵接
命上马飞驰而去。完颜洪熙昨晚没瞧到豹子斗人的好戏正自纳闷。这时精神大振站起
来道:“大伙儿瞧瞧去。”完颜洪烈暗自打算:“要是桑昆的豹子咬死了铁木真的儿子他
们两家失和若是从此争斗不休打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实是我大金国之福!”完颜兄
弟、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一行驰到只见两头猪豹颈中皮带已经解开四腿踞地喉间不
住出低声吼叫豹子前面并排站着两个孩子正是拖雷和他义弟郭靖。铁木真和四杰把弓
扯得满满的箭头对准了豹子目不转瞬的凝神注视。铁木真虽见幼子处于危境但知那两
头猎豹是桑昆心爱之物在幼时捉来驯养教练到如此长大凶猛实非朝夕之功只要豹子
不暴起伤人就不想箭射杀。都史见众人赶到仗着祖父和父亲的宠爱反而更恁威风
不住口的呼喝命豹子扑上去咬人。王罕叫道:“使不得!”忽听得背后蹄声急促一骑红
马如飞驰到。马上一个中年女子身披貂皮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幼女跃下马来正是铁木
真的妻子、拖雷之母。
她在蒙古包中与桑昆的妻子等叙话得到消息后忙带了女儿华筝赶到眼见儿子危险
又惊又急喝道:“快放箭!”随手把女儿放在地下。她这时全神贯注的瞧着儿子却忘了
照顾女儿。华筝这小姑娘年方四岁哪知豹子的凶猛笑嘻嘻的奔到哥哥身前眼见豹子全
身花斑甚是好看还道和二哥察合台所豢养的猎犬一般伸于想去摸豹子的头。众人惊呼
喝止已经不及。两头猎豹本已蓄势待忽见有人过来同时吼叫猛地跃起。众人齐声
惊叫。铁木真等虽然扣箭瞄准但华筝突然奔前却是人人所意想不到只一霎眼间豹子
已然纵起。这时华筝正处于铁木真及两豹之间挡住了两豹头部要害箭只能伤及豹身
一时不得便死只有更增凶险。四杰抛箭抽刀齐齐抢出。却见郭靖着地滚去已抱起了华
筝同时一头豹子的前爪也已搭上了郭靖肩头。四杰操刀猱身而上忽听得嗤嗤几声轻微的
声响耳旁风声过去两头豹子突然向后滚倒不住的吼叫翻动再过一会。已是肚皮向
天一动也不动了。
博尔忽过去看时只见两豹额头上汨汨流出鲜血显是有高手用暗器打入豹脑这才立
时致命他回过头来只见六个汉人神色自若的在一旁观看心知这暗器是他们所。铁木
真的妻子忙从郭靖手里抱过吓得大哭的华筝连声安慰同时又把拖雷搂在怀里。
桑昆怒道:“谁打死了豹子?”众人默然不应。柯镇恶听着豹子吼声生怕伤了郭靖
出四枚带毒的铁蒺藜只是一挥手之事当时人人都在注视豹子竟没人亲眼见到是谁施
放了暗器。铁木真笑道:“桑昆兄弟回头我赔你四头最好的豹子再加八对黑鹰。”桑昆
大怒并不言语。王罕怒骂都史。都史在众人面前受辱忽地撒赖在地下打滚大哭大
叫。王罕大声喝止他只是不理。
铁木真感激王罕昔日的恩遇心想不可为此小事失了两家和气当即笑着俯身抱起都
史。都史只是哭嚷猛力挣扎但给铁木真铁腕一拿哪里还挣扎得动?铁木真向王罕笑
道:“义父孩子们闹着玩儿打甚么紧?我瞧这孩子很好我想把这闺女许配给他你说
怎样?”王罕看华筝双目如水皮色犹如羊脂一般玉雪可爱心中甚喜呵呵笑道:“那
还有甚么不好的?咱们索性亲上加亲把我的大孙女给了你的儿子术赤吧?”铁木真喜道:
“多谢义父!”回头对桑昆道:“桑昆兄弟咱们可是亲家啦。”桑昆自以为出身高贵对
铁木真一向又是妒忌又是轻视和他结亲很不乐意但父王之命不能违背只得勉强一笑。
完颜洪烈斗然见到江南六怪大吃一惊:“他们到这里干甚么来了?定是为了追我。不知那
姓丘的恶道是否也来了?”此刻在无数兵将拥护之下原也不惧这区区六人但若下命擒
拿只怕反而招惹祸端见六怪在听铁木真等人说话并未瞧见自己当即转过了头纵马
走到众卫士身后凝思应付之策于王罕、铁木真两家亲上加亲之事反不挂在心上了。铁
木真知道是江南六怪救了女儿性命待王罕等众人走后命博尔忽厚赏他们皮毛黄金伸手
抚摸郭靖头顶不住赞他勇敢又有义气这般奋不顾身的救人别说是个小小孩子就是
大人也所难能。问他为甚么胆敢去救华筝郭靖却傻傻的答不上来过了一会才道:
“豹子要吃人的。”铁木真哈哈大笑。拖雷又把与都史打架的经过说了。铁木真听得都史揭
他从前的羞耻之事心下恚怒却不作声只道:“以后别理睬他。”微一沉吟向全金
道:“你们留在我这里教我儿子武艺要多少金子?”
全金心想:“我们正要找个安身之所教郭靖本事若在这里那是再好也没有。”当
下说道:“大汗肯收留我们正是求之不得。请大汗随便赏赐吧我们哪敢争多论少?”铁
木真甚喜嘱咐博尔忽照料六人随即催马回去替完颜兄弟饯行。江南六怪在后缓缓而
行自行计议。韩宝驹道:“陈玄风尸上胸腹皮肉都给人割了去下手之人当然是他仇
敌。”全金道:“黑风双煞凶狠恶毒到处结怨原不希奇。只不知他的仇敌何以不割他
级又不开胸破膛却偏偏割去他胸腹上的一大片皮?”柯镇恶道:“我一直就在想这件
事其中缘由可实在参详不出。现下当务之急要找到铁尸的下落。”朱聪道:“正是
此人不除终是后患。我怕她中毒后居然不死。”韩小莹垂泪道:“五哥的深仇岂能不
报?”当下韩宝驹、韩小莹、全金三人骑了快马四下探寻但一连数日始终影迹全
无。韩宝驹道:“这婆娘双目中了大哥的毒菱必定毒性作跌死在山沟深谷之中了。”
各人都道必是如此。柯镇恶深知黑风双煞的厉害狠恶心中暗自忧虑忖念如不是亲手摸到
她的尸总是一件重大心事但怕惹起弟妹们烦恼也不明言。
江南六怪就此定居大漠教导郭靖与拖雷的武功。铁木真知道这些近身搏击的本事只能
防身不足以称霸图强因此要拖雷与郭靖只略略学些拳脚大部时刻都去学骑马射箭、冲
锋陷阵的战场功夫。这些本事非六怪之长是以教导两人的仍以神箭手哲别与博尔忽为主。
每到晚上江南六怪把郭靖单独叫来拳剑暗器、轻身功夫一项一项的传授。郭靖天
资颇为鲁钝但有一般好处知道将来报父亲大仇全仗这些功夫因此咬紧牙关埋头苦
练。虽然朱聪、全金、韩小莹的小巧腾挪之技他领悟甚少但韩宝驹与南希仁所教的扎根
基功夫他一板一眼的照做竟然练得甚是坚实。可是这些根基功夫也只能强身健体而已
毕竟不是克敌制胜的手段。韩宝驹常说:“你练得就算骆驼一般壮是壮了但骆驼打得赢
豹子吗?”郭靖听了只有傻笑。六怪虽是传授督促不懈但见教得十招他往往学不到一
招也不免灰心自行谈论之际总是摇头叹息均知要胜过丘处机所授的徒儿机会百不
得一只不过有约在先难以半途而废罢了。但全金是生意人精于计算常说:“丘处
机要找到杨家娘子最多也只八成的指望眼下咱们已赢了二分利息。杨家娘子生的或许是
个女儿生儿子的机会只有一半咱们又赚了四分。若是儿子未必养得大咱们又赚了一
分。就算养大了说不定也跟靖儿一般笨呢。所以啊我说咱们倒已占了八成赢面。”五怪
也想这话倒也不错但说杨家的儿郎学武也如郭靖一般蠢笨却均知不过是全金的宽慰之
言罢了。总算郭靖性子纯厚又极听话六怪对他人品倒很喜欢。漠北草原之上夏草青
青冬雪皑皑晃眼间十年过去郭靖已是个十六岁的粗壮少年距比武之约已不过两年
江南六怪督促得更加紧了命他暂停练习骑射从早到晚苦练拳剑。在这十年之间铁木
真征战不停并吞了大漠上无数部落。他统率部属军纪严明人人奋勇善战他自己智勇
双全或以力攻或以智取纵横北国所向无敌。加之牛马繁殖人口滋长**然已有与
王罕分庭抗礼之势。朔风渐和大雪初止北国大漠却尚苦寒。这日正是清明江南六怪一
早起来带了牛羊祭礼和郭靖去张阿生坟上扫墓。蒙古人居处迁徙无定这时他们所住的
蒙古包与张阿生的坟墓相距已远快马奔驰大半天方到。七人走上荒山扫去墓上积雪点
了香烛在坟前跪拜。韩小莹暗暗祷祝:“五哥十年来我们倾心竭力的教这个孩子只是
他天资不高没能将我们功夫学好。但愿五哥在天之灵保佑后年嘉兴比武之时不让这孩
子折了咱们江南七怪的威风!”六怪向居江南山温水暖之乡这番在朔风如刀的大漠一住十
六年憔悴冰霜鬓丝均已星星。韩小莹虽然风致不减自亦已非当年少女朱颜。
朱聪望着坟旁几堆骷髅十年风雪兀未朽烂心中说不出的感慨。这些年来他与全金
两人踏遍了方圆数百里之内的每一处山谷洞穴找寻铁尸梅风的下落。此人如中毒而
毙定有骸骨遗下要是不死她一个瞎眼女子势难长期隐居而不露丝毫踪迹哪知她竟如
幽灵般突然消失只余荒山上一座坟墓数堆白骨留存下黑风双煞当年的恶迹。七人在墓
前吃了酒饭回到住处略一休息六怪便带了郭靖往山边练武。这日他与四师父南山樵子
南希仁对拆开山掌法。南希仁有心逗他尽量显示功夫接连拆了七八十招忽地左掌向外一
撒翻身一招“苍鹰搏兔”向他后心击去。郭靖矮身避让“秋风扫落叶”左腿盘旋横
扫师父下盘。南希仁“铁牛耕地”掌锋截将下来。郭靖正要收腿变招南希仁叫道:“记
住这招!”左手倏出拍向郭靖胸前。郭靖右掌立即上格这一掌也算颇为快捷。南希仁左
掌飞出拍的一声双掌相交虽只使了三成力郭靖已是身不由主的向外跌出。他双手在
地下一撑立即跃起满脸愧色。
南希仁正要指点他这招的精要所在树丛中突然出两下笑声跟着钻出一个少女拍
手而笑叫道:“郭靖又给师父打了吗?”郭靖胀红了脸道:“我在练拳你别来啰
唣!”那少女笑道:“我就爱瞧你挨打!”
这少女便是铁木真的幼女华筝。她与拖雷、郭靖年纪相若自小一起玩耍。她因父母宠
爱脾气不免娇纵。郭靖却生性戆直当她无理取闹时总是冲撞不屈但吵了之后不久便
言归于好每次总是华筝自知理屈向他软言央求。华筝的母亲念着郭靖曾舍生在豹口下相
救女儿是以也对他另眼相看常常送他母子衣物牲口。
郭靖道:“我在跟师父拆招你走开吧!”华筝笑道:“甚么拆招?是挨揍!”说话之
间忽有数名蒙古军士骑马驰来当先一名十夫长驰近时翻身下马向华筝微微躬身说
道:“华筝大汗叫你去。”其时蒙古人质朴无文不似汉人这般有诸般不同的恭敬称谓
华筝虽是大汗之女众人却也直呼其名。华筝道:“干甚么啊?”十夫长道:“是王罕的使
者到了。”华筝立时皱起了眉头。怒道:“我不去。”十夫长道:“你不去大汗要生气
的。”华筝幼时由父亲许配给王罕的孩子都史这些年来却与郭靖很是要好虽然大家年
幼说不上有甚么情意但每一想到将来要与郭靖分别去嫁给那出名骄纵的都史总是好
生不乐这时撅起了小嘴默不作声挨了一会终究不敢违拗父命随着十夫长而去。原
来王罕与桑昆以儿子成长要择日成婚命人送来了礼物铁木真要她会见使者。当晚郭靖
睡到中夜忽听得帐外有人轻轻拍了三下手掌他坐起身来只听得有人以汉语轻声道:
“郭靖你出来。”郭靖微感诧异听声音不熟揭开帐幕一角往外张望月光下只见左前
方大树之旁站着一个人。
郭靖出帐近前只见那人宽袍大袖头打成髻子不男不女面貌为树影所遮看不
清楚。原来这人是个道士郭靖却从来没见过道士问道:“你是谁?找我干甚么?”那人
道:“你是郭靖是不是?”郭靖道:“是。”那人道:“你那柄削铁如泥的匕呢?拿来
给我瞧瞧!”身子微晃蓦地欺近掌便往他胸口按去。郭靖见对方没来由的出手便打
而且来势凶狠心下大奇当下侧身避过喝道:“干甚么?”那人笑道:“试试你的本
事。”左手劈面又是一拳劲道甚是凌厉。
郭靖怒从心起斜身避过伸手猛抓敌腕左手拿向敌人肘部这一手是“分筋错骨
手”中的“壮士断腕”只要敌人手腕一给抓住肘部非跟着被拿不可前一送下一扭
喀喇一声右腕关节就会立时脱出。这是二师父朱聪所授的分筋错骨功夫。朱聪言语行止甚
是滑稽心思却颇缜密他和柯镇恶暗中计议了几次均想梅风双目虽中毒菱但此人武
功怪异说不定竟能治愈她若不死必来寻仇来得越迟布置必定越是周密手段也必
越加毒辣。是以十年来梅风始终不现踪影六怪却非但不敢怠懈反更加意提防。朱聪每
见手背上被梅风抓伤的五条伤疤心中总生栗然之感想她一身横练功夫急切难伤要
抵御“九阴白骨爪”莫如“分筋错骨手”。这门功夫专在脱人关节、断人骨骼以极快手
法攻击对方四肢和头骨颈骨却不及**。朱聪自悔当年在中原之时未曾向精于此术的
名家请教六兄弟中又无人能会。后来转念一想天下武术本是人创既然无人传授难道
我就不能自创?他外号“妙手书生”一双手机灵之极加之雅擅点穴熟知人身的穴道关
节有了这两大特长钻研分筋错骨之术自不如何为难数年之后已深通此道的精微手
法虽与武林中出自师授的功夫不同却也颇具威力与全金拆解纯熟之后都授了郭靖。
这时郭靖斗逢强敌一出手就是分筋错骨的妙着他于这门功夫拆解甚熟熟能生巧是
生不出的熟极而流却也差相仿佛。那人手腕与手肘突然被拿一惊之下左掌急疾向
郭靖面门拍去。郭靖双手正要抖送扭脱敌人手腕关节哪知敌掌骤至自己双手都没空
无法抵挡只得放开双手向后跃出只觉掌风掠面而过**辣的十分难受。一转身明
暗易位只见敌人原来是个少年长眉俊目容貌秀雅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只听他低声
道:“功夫不错不枉了江南六侠十年教诲。”郭靖单掌护身严加戒备问道:“你是
谁?找我干吗?”那少年喝道:“咱们再练练。”语声未毕掌随身至。郭靖凝神不动待
到掌风袭到胸口身子略偏左手拿敌手臂右手暴起捏向敌腮只要一搭上脸颊向外
急拉下颚关节应手而脱这一招朱聪给取了个滑稽名字叫做“笑语解颐”乃是笑脱了
下巴之意。但这次那少年再不上当右掌立缩左掌横劈。郭靖仍以分筋错骨手对付。转瞬
间两人已拆了十多招那少年道士身形轻灵掌法迅捷潇洒掌未到身已转瞧不清楚他
的来势去迹。
郭靖学艺后初逢敌手便是个武艺高强之人斗得片刻心下怯了那少年左脚飞来拍
的一声正中他右胯。幸而他下盘功夫坚实敌人又似未用全力当下只是身子一晃立即
双掌飞舞护住全身要害尽力守御又拆数招那少年道士步步进逼眼见抵敌不住忽
然背后一声音喝道:“攻他下盘!”郭靖听得正是三师父韩宝驹的声音心中大喜挫身抢
到右再回过头来只见六位师父原来早就站在自己身后只因全神对付敌人竟未
觉。这一来精神大振依着三师父的指点猛向那道士下三路攻去。那人身形飘忽下盘果
然不甚坚稳江南六怪旁观者清早已看出他的弱点所在他被郭靖一轮急攻不住倒退。
郭靖乘胜直上眼见敌人一个踉跄似在地下绊了一下当下一个连环鸳鸯腿双足齐飞。
哪知敌人这一下正是诱敌之计韩宝驹与韩小莹同声呼叫:“留神!”郭靖毕竟欠了经验
也不知该当如何留神才是右足刚踢出已被敌人抓住。那少年道士乘着他踢来之势挥手
向外送出。郭靖身不由主一个筋斗翻跌下来蓬的一声背部着地撞得好不疼痛。他一
个“鲤鱼打挺”立即翻身跃起待要上前再斗只见六位师父已把那少年道士团团围住。
那道士既不抵御也不作势突围双手相拱朗声说道:“弟子尹志平奉师尊长春子丘道
长差遣谨向各位师父请安问好。”说着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
江南六怪听说这人是丘处机差来都感诧异但恐有诈却不伸手相扶。尹志平站起身
来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双手呈给朱聪。柯恶镇听得巡逻的蒙古兵逐渐走近道:“咱们
进里面说话。”尹志平跟着六怪走进蒙古包内。全金点亮了羊脂蜡烛。这蒙古包是五怪共
居之所韩小莹则与单身的蒙古妇女另行居住。尹志平见包内陈设简陋想见六怪平日生活
清苦躬身说道:“各位前辈辛劳了这些年家师感激无已特命弟子先来向各位拜谢。”
柯镇恶哼了一声心想:“你来此若是好意为何将靖儿跌一个筋斗?岂不是在比武之前
先杀了我们一个下马威?”这时朱聪已揭开信封抽出信笺朗声读了出来:“全真教下弟
子丘处机沐手稽谨拜上江南六侠柯公、朱公、韩公、南公、全公、韩女侠尊前:江南一
别忽忽十有六载。七侠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内同钦识与不识皆相顾击
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侠之风复见之于今日也。”柯镇恶听到这里皱着的眉头稍稍舒
展。朱聪接着读道:“张公仙逝漠北尤足令人扼腕长叹耿耿之怀无日或忘。贫道仗诸
侠之福幸不辱命杨君子嗣亦已于九年之前访得矣。”五怪听到这里同时“啊”了一
声。他们早知丘处机了得他全真教门人弟子又遍于天下料想那杨铁心的子嗣必能找到
是以对嘉兴比武之约念兹在兹无日不忘然而寻访一个不知下落之女子的遗腹子息究是
十分渺茫之事生下的是男是女更是全凭天意若是女子武功终究有限这时听到信中
说已将孩子找到心头都不禁一震。六人一直未将此事对郭靖母子说起。朱聪望了郭靖一
眼见他并无异色又读下去:
“二载之后江南花盛草长之日当与诸公置酒高会醉仙楼头也。人生如露大梦一十
八年天下豪杰岂不笑我辈痴绝耶?”读到这里就住了口。
韩宝驹道:“底下怎么说?”朱聪道:“信完了。确是他的笔迹。”当日酒楼赌技朱
聪曾在丘处机衣袋中偷到一张诗笺是以认得他的笔迹。柯镇恶沉吟道:“那姓杨的孩子是
男孩?他叫杨康?”尹志平道:“是。”柯镇恶道:“那么他是你师弟了?”尹志平道:
“是我师兄。弟子虽然年长一岁但杨师哥入门比弟子早了两年。”江南六怪适才见了他的
功夫郭靖实非对手师弟已是如此他师兄当然是更加了得这一来身上都不免凉了半
截而自己的行踪丘处机知道得一清二楚张阿生的逝世他也已知晓更感到己方已全处下
风。
柯镇恶冷冷的道:“适才你与他过招是试他本事来着?”尹志平听他语气甚恶心中
颇为惶恐忙道:“弟子不敢!”柯镇恶道:“你去对你师父说江南六怪虽然不济醉仙
楼之会决不失约叫你师父放心吧。我们也不写回信啦!”尹志平听了这几句话答应又不
是不答应又不是十分尴尬。他奉师命北上投书丘处机确是叫他设法查察一下郭靖的为
人与武功。长春子关心故人之子原是一片好意但尹志平少年好事到了蒙古斡难河畔之
后不即求见六怪却在半夜里先与郭靖交一交手。这时见六怪神情不善心生惧意不敢
多耽向各人行了个礼说道:“弟子告辞了。”柯镇恶送到蒙古包口尹志平又行了一
礼。柯镇恶厉声道:“你也翻个筋斗吧!”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襟。尹志平大
惊双手猛力向上一格想要掠开柯镇恶的手臂岂知他不格倒也罢了只不过跌一个筋
斗这一还手更触柯镇恶之怒。他左臂一沉将尹志平全身提起扬声吐气“嘿”的一
声将这小道士重重摔在地下。尹志平跌得背上疼痛如裂过了一会才慢慢挣扎起来一跛
一拐的走了。韩宝驹道:“小道士无礼大哥教训得好。”柯镇恶默然不语过了良久长
长叹了一口气。五怪人同此心但各黯然。南希仁忽道:“打不过也要打!”韩小莹道:
“四哥说得是。咱们七人结义同闯江湖以来不知经过了多少艰险江南七怪可从来没有
退缩过。”柯镇恶点点头对郭靖道:“回去睡吧明儿咱们再加把劲。”
自此之后六怪授艺更加督得严了。可是不论读书学武以至弹琴弈棋诸般技艺若是
极盼成戮力以赴有时反而窒滞良多停顿不前。六怪望徒艺成心切督责綦严而郭
靖又绝非聪明颖悟之人较之常人实更蠢钝了三分他心里一吓更是慌了手脚。自小通士
尹志平夜访之后三月来竟是进步极少倒反似退步了正合了“欲则不达”、“贪多嚼
不烂”的道理。江南六怪各有不凡艺业每人都是下了长期苦功方有这等成就要郭靖在
数年间尽数领悟练成就算聪明绝顶之人尚且难能何况他连中人之资都还够不上呢。江南
六怪本也知道若凭郭靖的资质最多只能单练韩宝驹或南希仁一人的武功二三十年苦练下
来或能有韩南二人的一半成就。张阿生若是不死郭靖学他的质朴功夫最是对路。但六怪
一意要胜过丘处机明知“既学众家不如专精一艺”的道理总不肯空有一身武功却眼
睁睁的袖手旁观不传给这傻徒儿。这十六年来朱聪不断追忆昔日醉仙楼和法华寺中动手
的情景丘处机的一招一式在他心中尽皆清晰异常尤胜当时所见。但要在他武功中寻找
甚么破绽与可乘之机实非已之所能有时竟会想到:“只有铜尸铁尸或能胜得过这牛鼻
子。”这天清晨韩小莹教了他越女剑法中的两招。那招“枝击白猿”要跃身半空连挽两个
平花然后回剑下击。郭靖多扎了下盘功夫纵跃不够轻灵在半空只挽到一个半平花便
已落下地来连试了七八次始终差了半个平花。韩小莹心头火起勉强克制脾气教他如
何足尖使力如何腰腿用劲哪知待得他纵跃够高了却忘了剑挽平花一连几次都是如
此。韩小莹思想自己七人为他在漠北苦寒之地挨了十多年五哥张阿生更葬身异域教来教
去却教出如此一个蠢材来五哥的一条性命七人的连年辛苦竟全都是白送了心中一
阵悲苦眼泪夺眶而出把长剑往地上一掷掩面而走。郭靖追了几步没追上呆呆的站在
当地心中难过之极。他感念师恩如山只盼练武有成以慰师心可是自己尽管苦练总
是不成实不知如何是好。
正自怔怔出神突然听到华筝的声音在后叫道:“郭靖快来快来!”郭靖回过头
来见她骑在匹青骢马上一脸焦虑与兴奋的神色。郭靖道:“怎么?”华筝道:“快来看
啊好多大雕打架。”郭靖道:“我在练武呢。”华筝笑道:“练不好又给师父骂了是不
是?”郭靖点了点头。华筝道:“那些大雕打得真厉害呢快去瞧。”
郭靖少年心情跃跃欲动但想到七师父刚才的神情垂头丧气的道:“我不去。”华
筝急道:“我自己不瞧赶着来叫你。你不去以后别理我!“郭靖道:“你快去看吧回
头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华筝跳下马背撅起小嘴说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也不知
道是黑雕打胜呢还是白雕胜。”郭靖道:“就是悬崖上那对大白雕和人打架吗?“华筝
道:“是啊黑雕很多但白雕厉害得很已啄死了三四头黑雕……”悬崖上住有一对白
雕身形奇巨比之常雕大出倍许实是异种。雕羽白色本已稀有而雕身如此庞大蒙古
族中纵是年老之人也说从所未见都说是一对“神鸟”愚鲁妇人竟有向之膜拜的。郭靖
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牵了华筝的手一跃上马两人共乘一骑驰到悬崖之下。果见
有十七八头黑雕围攻那对白雕双方互啄只打得毛羽纷飞。白雕身形既大嘴爪又极厉
害一头黑雕闪避稍慢被一头白雕在头顶正中一啄立即毙命从半空中翻将下来落在
华筝马前。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