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六怪与郭靖晓行夜宿向东南进在路非止一日过了大漠草原。这天离张家口
已不在远。郭靖初履中土所有景物均是生平从所未见心情甚是舒畅双腿一夹纵马疾
驰只觉耳旁呼呼风响房屋树木不住倒退。直到小红马一口气奔到了黑水河边他才在路
旁一家饭店歇马等候师父。他见小红马这次长途疾驰肩胛旁渗出了许多汗水心下怜
惜拿了汗巾给马抹拭一缩手间不觉大吃一惊只见汗巾上全是殷红的血渍再在红马
右肩上一抹也是满肩的鲜血。他吓得险些流泪自怨这番不惜马力的大跑这匹骏马只怕
是生生的给自己毁了抱住马颈不住的慰藉但那马却仍是精神健旺全无半分受伤之象。
郭靖只盼三师父韩宝驹赶快到来好给他爱马治伤不住伸长了脖子向来路探望忽听
得一阵悠扬悦耳的驼铃之声四匹全身雪白的骆驼从大道上急奔而来。每匹骆驼上都乘着一
个白衣男子。他一生长于大汉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骆驼不觉伸长了脖子瞪眼凝视
只见四个乘客都是二十二三岁年纪眉清目秀没一个不是塞外罕见的美男子。那四人跃下
驼背走进饭店身法都颇利落。郭靖见四人一色白袍颈中都翻出一条珍贵的狐裘不禁
瞧得呆了。一个白衣人被郭靖看得不好意思一阵红晕涌上脸颊低下了头。另一个却向郭
靖怒目喝道:“楞小子瞧甚么?”郭靖一惊忙把头转了开去只听那四人低声说了一阵
子话齐声嘻笑隐隐听得一人笑道:“恭喜恭喜这傻小子瞧中你啦!”郭靖知道他们
在嘲笑自己不觉羞惭难当耳根一阵热正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起身走出饭店忽见韩宝
驹骑了追风黄奔到。他忙抢上去把红马肩上出血的事说了。韩宝驹奇道:“有这等事?”走
到红马身旁在马肩上抹了几把伸手映在日光下一看哈哈大笑说道:“这不是血是
汗!”郭靖一愕道:“汗?红色的汗?”韩宝驹道:“靖儿这是一匹千年难逢的汗血宝
马啊。”
郭靖听说爱马并非受伤心花怒放道:“三师父怎么马儿的汗跟血一样?”韩宝驹
道:“我曾听先师说道西域大宛有一种天马肩上出汗时殷红如血胁如插翅日行千
里。然而那只是传说而已谁都没有见过我也不大相信不料竟会给你得到了。”说话之
间柯镇恶等也已驰到。朱聪饱读诗书摇头晃脑的说道:“那在史记和汉书上都写得明明
白白的。当年博望候张骞出使西域在大宛国2师城见了汗血宝马回来奏知汉武帝。皇帝
听了欣羡异常命使者带了黄金千斤又铸了一匹与真马一般大的金马送到大宛国去
求换一匹汗血宝马。那大宛国王言道:‘2师天马乃大宛国宝不能送给汉人。’那汉使
自居是天朝上国的使者登时大怒在大宛王朝廷上出口无状椎破金马。大宛王见汉使无
礼命人杀死使者将黄金和金马都夺了去。”
郭靖“啊”了一声见朱聪举碗喝茶忙问:“后来怎样?”四个白衣人也出了神侧
耳倾听朱聪讲宝马的故事。朱聪喝了一口茶说道:“三弟你是养马名家可知道那宝马
从何而来?”韩宝驹道:“我曾听先师说那是家马与野马交配而生。”朱聪道:“不错
据史书上说2师城附近有一座高山山上生有野马奔跃如飞无法捕捉。大宛国人生了
一个妙计春天晚上把五色母马放在山下。野马与母马交配了生下来就是汗血宝马了。靖
儿你这匹小红马只怕是从大宛国万里而来的呢。”
韩小莹要听故事问道:“汉武帝得不到宝马难道就此罢手了不成?”朱聪道:“他
怎肯罢手?当下兵数万令大将李广利统率到大宛国2师城取马为了志在必得把李
广利封为2师将军。但从长安到大宛国西出嘉峪关后一路都是沙漠无粮无水途中士兵
死亡枕藉未到大宛军队已只剩下了三成。李广利兵困马乏一战不利退回敦煌向皇
帝请援。汉武帝大怒命使者带剑守在玉门关下旨言道:远征兵将有敢进关者一概斩。李广利进退不得只得留在敦煌。”说到这里只听得驼铃悠扬又有四人骑了白骆驼
到来下驼进店。郭靖见这四人也都是身披白袍、颈围貂裘的美貌少年更感惊奇。这四人
与先前四人坐在一桌要了饭菜。
朱聪继续讲下去:“汉武帝心想宝马得不到还丧了数万士卒岂不是让外国看轻了
我大汉天子?于是大边骑一共二十余万人牛马粮草不计其数还怕兵力不足又下
旨令全国犯罪小吏、赘婿、商人一概从军出征弄得天下骚然。还封了两名著名的马师做
大官一个官拜驱马校尉一个官拜执马校尉只待破了大宛选取骏马。六弟汉朝重农
轻商你若生在汉武帝时可就倒了大霉三弟却可官拜驱马校尉、执马校尉了哈哈!”
韩小莹问道:“赘婿又犯了甚么罪?”
朱聪道:“若不是贫穷无告之人谁肯去做赘婿?强征赘婿去远征便是欺压穷人了。
那李广利带了大军围攻大宛城四十余日杀死大宛兵将无数。大宛的众贵人害怕了斩了
国王的头投降献出宝马。李广利凯旋回京皇帝大喜封他为海西侯军官各有封赏。为
了这几匹汗血宝马天下不知死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钱财。当日汉武帝大宴群臣做了一
天马之歌说道:‘大一贡兮天马下露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与
友!’这诗是说只有天上的龙才配与这天马做朋友呢。”
八个白衣人听他说着故事不住转头打量门外的小红马脸上满是欣羡之色。朱聪道:
“殊不知这大宛天马的骁健全由野马而来。汉武帝以倾国之力得了几匹汗血宝马但没2
师城外高山上的野马与之交配传了数代也就不怎么神骏身上也渗不出红汗了。”朱聪
说完故事七人谈谈说说吃起面条来。八个白衣人悄声议论。柯镇恶耳朵极灵虽然双方
座头相隔颇远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一人道:“要动手马上就干给他上了马怎么还
追得上?”另一人道:“这里人多他又有同伴。”一人道:“他们敢来拦阻一起杀
了。”柯镇恶吃了一惊:“这八个女子怎地如此狠毒?”当下丝毫不动声色自管稀哩呼噜
的吃面。只听一人道:“咱们把这宝马献给少主他骑了上京那就更加大大露脸了叫甚
么参仙老怪、灵智上人他们再也逞不出威风。”柯镇恶曾听过灵智上人的名头知道他是西
藏密宗的著名人物以“大手印”武功驰名西南参仙老怪却不知是何等样人物。又听另一
人道:“这几日道上撞见了不少黑道上的家伙都是千手人屠彭连虎的手下他们也必都是
去京里聚会的。这匹好马要是给他们撞见了还有咱们的份儿吗?”柯镇恶心中一凛他知
彭连虎是河北、山西一带的悍匪手下喽啰甚多声势浩大此人行事毒辣杀人如麻是
以绰号叫做“千手人屠”寻思:“这些厉害的大头子到京里聚会去干甚么?这八个女子
又是甚么来头?”
只听她们低声商量了一阵决定先出镇甸拦在路上下手夺郭靖的宝马。但此后这八
个女子叽叽喳喳谈的都是些风流之事甚么“少主”最喜欢你啦甚么“少主”这时一定在
想你啦。柯镇恶皱起眉头甚是不耐但言语传进耳来却又不能不听。只听一名女子道:
“咱们把这匹汗血宝马拿去献给少主你猜他会奖赏甚么?”另一人笑道:“要你多陪他几
晚哪!”先一人娇嗔不依起身扭打八人咭咭咯咯的笑成一团。又一人道:“大家别太放
肆啦小心露了行藏。对方看来也不是好相与的。”又一人低声道:“那个女子身上带剑
定然会武生得可俊要是年轻了十岁少主见了不害相思病才怪呢。”柯镇恶知她说的是
韩小莹心中怒气勃心想这甚么“少主”一定不是个好东西。耳听得八个女子吃了面
点匆匆跨上白驼出店而去。柯镇恶听他们去远说道:“靖儿你瞧这八个女子功夫怎
样?”郭靖奇道:“女子?”柯镇恶道:“怎么?”朱聪道:“她们男装打扮靖儿没瞧出
来是不是?”柯镇恶道:“有谁知道白驼山么?”朱聪等都说没听见过。柯镇恶把刚才听
见的话说了一遍。朱聪等听这几个女子胆大妄为竟要来泰山头上动土都觉好笑。韩小莹
道:“其中有两个女子高鼻碧眼却不是中土人民。”韩宝驹道:“是啊这样全身纯白的
骆驼也只西域才有。”柯镇恶道:“夺马事小但她们说有许多厉害脚色要到北京聚会中
间必有重大图谋多半要不利于大宋说不定要害死我千千万万汉人百姓。既让咱们撞见
了可不能不理。”全金道:“只是嘉兴比武之期快到不能再有耽搁。”六人踌躇半
晌都觉事在两难。
南希仁忽道:“靖儿先去!”韩小莹道:“四哥说要靖儿独自先去嘉兴咱们探明这事
之后再行赶去?”南希仁点了点头。朱聪道:“不错靖儿也该一人到道上历练历练了。”
郭靖听说要与众师父分手很是依依不舍。柯镇恶斥道:“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一样。”
韩小莹安慰他道:“你先去等我们不到一个月我们也跟着来了。”朱聪道:“嘉兴比武
之约我们迄今没跟你详细说明。总而言之三月廿四中午你必须赶到嘉兴府醉仙酒楼
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失约不到。”郭靖答应了。柯镇恶道:“那八个女子要夺你马不必跟
她们动手你马快她们追赶不上。你有要事在身不可旁生枝节。”韩宝驹道:“这些女
人要是胆敢作恶江南七怪也决不能放过了。”张阿生逝世已十多年但六怪说到甚么事
总仍是自称“江南七怪”从不把这位兄弟除开不算。
当下郭靖向六位师父辞别。六怪日前见他独斗黄河四鬼已能善用所传武艺这次放他
独行一则是所听到的讯息只怕事关重大若是置之不理于心不安;二则也是让他孤身出
去闯荡江湖得些经历那是任何师父所不能传授的。各人临别之时又都嘱咐了几句南希
仁便和往常一般逢到轮流说话总是排在最后当下说了四个字:“打不过逃!”他深
知郭靖生性倔强宁死不屈要是遇上高手动手时一味蛮斗狠拚非送命不可是以教了
他这意味深长的四字诀。朱聪道:“武学无底山外有山人上有人。恁你多大的本事也
不能天下无敌。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真遇上了危难须得忍一时之气这叫作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却不是胆小怕死。倘若对手人多众寡不敌更不能徒逞血气之勇。四师父这
句话你要记住了!”
郭靖点头答应向六位师父磕了头上马向南而去。十多年来与六位师父朝夕与共一
旦分别在马上不禁流下泪来想起母亲孤身留在大漠虽有成吉思汗、拖雷等人照料衣
食自必无缺但终究寂寞心中又是一阵难过。驰出十余里地势陡高道旁高山夹峙怪
石嵯峨郭靖初次出道见了这险恶形势不觉暗暗心惊手按剑柄凝神前望心想:“三
师父见了我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定要骂我没用了。”这时道路愈来愈窄转过一个山坳
突见前面白蒙蒙的一团正是四个男装白衣女子骑在白骆驼上拦于当路。郭靖心中突的一
跳远远将马勒住高声叫道:“劳驾哪借光借光。”四个女子哈哈大笑。一人笑道:
“小伙子怕甚么?过来哟又不会吃了你的。”郭靖脸上一阵烧不知如何是好是跟
她们善言相商呢还是冲过去动武?
只听另一个女子笑道:“你的马不坏啊来。给我瞧瞧。”听她语气全是对小孩子说
话的声口。郭靖心中有气眼见身右高山壁立左边却是望不见底的峡谷云气蒙蒙不知
多深不禁胆寒心想:“大师父叫我不必动手。我放马疾冲过去她们非让路不可。”一
提缰双腿一夹红马如一支箭般向前冲去。郭靖提剑在手扬声大叫:“马来啦快让
路!有谁给撞下山谷去可不关我事!”那马去得好快转眼间已奔到四女跟前。一个白衣女
子跃下驼背纵身上来伸身便来扣红马的辔头。红马一声长嘶忽地腾空跃起窜过四匹
骆驼。郭靖在半空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待得落下已在四女身后。这一下不但四女吃惊连
郭靖也是大感意外。
只听得一女娇声怒叱郭靖回过头来只见两件明晃晃的暗器扑面飞来。他初闯江湖
牢记众师父的嘱咐事事小心谨慎只怕暗器有毒不敢伸手径接除下头上皮帽扭身兜
去将两件暗器都兜在帽里遥听得两个女子齐声赞道:“好功夫。”
郭靖低头看时见帽里暗器是两只银梭梭头尖利梭身两旁极为锋锐打中了势必丧
命。他心中有气:“大家无冤无仇你们不过看中我一匹马就要伤人性命!”他把银梭收
入衣囊生怕另外四个白衣女子在前拦阻当即纵马疾驰不到一个时辰已奔出七八十
里幸喜始终没见另外四女想是虽然埋伏道旁却给他快马奔驰疾窜而过不及邀击。
他休息片刻上马又行天色未黑已到了张家口算来离那些白衣女子已有三日行程她
们再也追不上了。张家口是南北通道塞外皮毛集散之地人烟稠密市肆繁盛。郭靖手牵
红马东张西望他从未到过这般大城市但见事事透着新鲜来到一家大酒店之前腹中
饥饿便把马系在门前马桩之上进店入座要了一盘牛肉两斤面饼大口吃了起来。他
胃口奇佳依着蒙古人的习俗抓起牛肉面饼一把把往口中塞去。正自吃得痛快忽听店门
口吵嚷起来。他挂念红马忙抢步出去只见那红马好端端的在吃草料。两名店伙却在大声
呵斥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削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上歪戴着一顶黑黝黝的
破皮帽脸上手上全是黑煤早已瞧不出本来面目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嘻嘻而笑露出两
排晶晶亮的雪白细牙却与他全身极不相称。眼珠漆黑甚是灵动。
一个店伙叫道:“干么呀?还不给我走?”那少年道:“好走就走。”刚转过身去
另一个店伙叫道:“把馒头放下。”那少年依言将馒头放下但白白的馒头上已留下几个污
黑的手印再也卖不得。一个伙计大怒出拳打去那少年矮身躲过。郭靖见他可怜知
他饿得急了忙抢上去拦住道:“别动粗算在我帐上。”捡起馒头递给少年。那少年
接过馒头道:“这馒头做得不好。可怜东西给你吃罢!”丢给门口一只癞皮小狗。小狗
扑上去大嚼起来。
一个店伙叹道:“可惜可惜上白的肉馒头喂狗。”郭靖也是一楞只道那少年腹中
饥饿这才抢了店家的馒头哪知他却丢给狗子吃了。郭靖回座又吃。那少年跟了进来侧
着头望他。郭靖给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招呼道:“你也来吃好吗?”那少年笑道:
“好我一个人闷得无聊正想找伴儿。”说的是一口江南口音。郭靖之母是浙江临安人
江南六怪都是嘉兴左近人氏他从小听惯了江南口音听那少年说的正是自己乡音很感喜
悦。那少年走到桌边坐下郭靖吩咐店小二再拿饭菜。店小二见了少年这副肮脏穷样老大
不乐意叫了半天才懒洋洋的拿了碗碟过来。那少年作道:“你道我穷不配吃你店里
的饭菜吗?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来还不合我的胃口呢。”店小二冷冷的道:“是么?你
老人家点得出咱们总是做得出就只怕吃了没人回钞。”那少年向郭靖道:“任我吃多
少你都作东吗?”郭靖道:“当然当然。”转头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
肝来。”他只道牛肉羊肝便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又问少年:“喝酒不喝?”那少年道:“别
忙吃肉咱们先吃果子。喂伙计先来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店小二吓了一
跳不意他口出大言冷笑道:“大爷要些甚么果子蜜饯?”那少年道:“这种穷地方小酒
店好东西谅你也弄不出来就这样吧干果四样是荔枝、桂圆、蒸枣、银杏。鲜果你拣时
新的。咸酸要砌香樱桃和姜丝梅儿不知这儿买不买到?蜜饯吗?就是玫瑰金橘、香药葡
萄、糖霜桃条、梨肉好郎君。”店小二听他说得十分在行不由得收起小觑之心。那少年又
道:“下酒菜这里没有新鲜鱼虾嗯就来八个马马虎虎的酒菜吧。”店小二问道:“爷们
爱吃甚么?”少年道:“唉不说清楚定是不成。八个酒菜是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
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姜醋金银蹄子。我只拣你们这儿做得出的来
点名贵点儿的菜肴嘛咱们也就免了。”店小二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等他说完道:
“这八样菜价钱可不小哪单是鸭掌和鸡舌羹就得用几十只鸡鸭。”少年向郭靖一指道:
“这位大爷做东你道他吃不起吗?”店小二见郭靖身上一件黑貂甚是珍贵心想就算你会
不出钞把这件黑貂皮剥下来抵数也尽够了当下答应了再问:“够用了吗?”少年道:
“再配十二样下饭的菜八样点心也就差不多了。”店小二不敢再问菜名只怕他点出来
采办不到当下吩咐厨下拣最上等的选配又问少年:“爷们用甚么酒?小店有十年陈的三
白汾酒先打两角好不好?”少年道:“好吧将就对付着喝喝!”不一会果子蜜饯等物
逐一送上桌来郭靖每样一尝件件都是从未吃过的美味。那少年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南方
的风物人情郭靖听他谈吐隽雅见识渊博不禁大为倾倒。他二师父是个饱学书生但郭
靖倾力学武只是闲时才跟朱聪学些粗浅文字这时听来这少年的学识似不在二师父之
下不禁暗暗称奇心想:“我只道他是个落魄贫儿哪知学识竟这么高。中土人物果然
与塞外大不相同。”再过半个时辰酒菜摆满了两张拼起来的桌子。那少年酒量甚浅吃菜
也只拣清淡的夹了几筷忽然叫店小二过来骂道:“你们这江瑶柱是五年前的宿货这也
能卖钱?”掌柜的听见了忙过来陪笑道:“客官的舌头真灵。实在对不起。小店没江瑶
柱是去这里最大的酒楼长庆楼让来的。通张家口没新鲜货。”那少年挥挥手又跟郭靖谈
论起来听他说是从蒙古来就问起大漠的情景。郭靖受过师父嘱咐不能泄露自己身分
只说些弹兔、射雕、驰马、捕狼等诸般趣事。那少年听得津津有味听郭靖说到得意处不觉
拍手大笑神态甚是天真。郭靖一生长于沙漠虽与拖雷、华筝两个小友交好但铁木真爱
惜幼子拖雷常跟在父亲身边少有空闲与他游玩。华筝则脾气极大郭靖又不肯处处迁就
顺让尽管常在一起玩耍却动不动便要吵架虽然一会儿便言归于好总是不甚相投此
时和这少年边吃边谈不知如何竟是感到了生平未有之喜。他本来口齿笨拙不善言辞
通常总是给别人问到才不得不答上几句韩小莹常笑他颇有南希仁惜言如金之风是四师
父的入室子弟可是这时竟说得滔滔不绝把自己诸般蠢举傻事除了学武及与铁木真有关
的之外竟一古脑儿的都说了出来说到忘形之处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一握了下只
觉他手掌温软嫩滑柔若无骨不觉一怔。那少年低低一笑俯下了头。郭靖见他脸上满是
煤黑但颈后肤色却是白腻如脂、肌光胜雪微觉奇怪却也并不在意。那少年轻轻挣脱了
手道:“咱们说了这许久菜冷了饭也冷啦!”郭靖道:“是冷菜也好吃。”那少年
摇摇头。郭靖道:“那么叫热一下吧。”那少年道:“不热过的菜都不好吃。”把店小二
叫来命他把几十碗冷菜都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鲜材料重做热菜。酒店中掌柜的、厨子、店
小二个个称奇既有生意自然一一照办。蒙古人习俗招待客人向来倾其所有何况郭靖
这次是平生第一次使钱浑不知银钱的用途但就算知道既和那少年说得投契心下不胜
之喜便多花十倍银钱也丝毫不会放在心上。等到几十盆菜肴重新摆上那少年只吃了几
筷就说饱了。店小二心中暗骂郭靖:“你这傻蛋这小子把你冤上啦。”一会结帐共是
一十九两七钱四分。郭靖摸出一锭黄金命店小二到银铺兑了银子付帐。
出得店来朔风扑面。那少年似觉寒冷缩了缩头颈说道:“叨扰了再见罢。”郭
靖见他衣衫单薄心下不忍当下脱下貂裘披在他身上说道:“兄弟你我一见如故
请把这件衣服穿了去。”他身边尚剩下四锭黄金取出两锭放在貂裘的袋中。那少年也不
道谢披了貂裘飘然而去。那少年走出数十步回过头来见郭靖手牵着红马站在长街
上兀自望着自己呆呆出神知他舍不得就此分别向他招了招手。郭靖快步过去道:
“贤弟可还缺少甚么?”那少年微微一笑道:“还没请教兄长高姓大名。”郭靖笑道:
“真是的这倒忘了。我姓郭名靖。兄弟你呢?”那少年道:“我姓黄单名一个蓉字。”
郭靖道:“你要去哪里?若是回南方咱们结伴同行如何?”黄蓉摇头道:“我不回南
方。”忽然说道:“大哥我肚子又饿啦。”郭靖喜道:“好我再陪兄弟去用些酒饭便
是。”这次黄蓉领着他到了张家口最大的酒楼长庆楼铺陈全是仿照大宋旧京汴梁大酒楼的
格局。黄蓉不再大点酒菜只要了四碟精致细点一壶龙井两人又天南地北的谈了起来。
黄蓉听郭靖说养了两头白雕好生羡慕说道:“我正不知到哪里去好这么说明儿我就
上蒙古也去捉两只小白雕玩玩。”郭靖道:“那可不容易碰上。”黄蓉道:“怎么你又碰
上呢?”郭靖无言可答只好笑笑心想蒙古苦寒朔风猛烈他身子单薄只怕禁受不
住问道:“你家在哪里?干么不回家?”黄蓉眼圈儿一红道:“爹爹不要我啦。”郭靖
道:“干么呀?”黄蓉道:“爹爹关住了一个人老是不放我见那人可怜独个儿又闷得
慌便拿些好酒好菜给他吃又陪他说话。爹爹恼了骂我我就夜里偷偷逃了出来。”郭靖
道:“你爹爹这时怕在想你呢。你妈呢?”黄蓉道:“早死啦我从小就没妈。”郭靖道:
“你玩够之后就回家去罢。”黄蓉流下泪来道:“爹爹不要我啦。”郭靖道:“不会
的。”黄蓉道:“那么他干么不来找我?”郭靖道:“或许他是找的不过没找着。”黄蓉
破涕为笑道:“倒也说得是。那我玩够之后就回去不过先得捉两只白雕儿。”两人谈了
一阵途中见闻郭靖说到八个穿男装的白衣女子意图夺马之事。黄蓉问起小红马的性子脚
程听郭靖说后神色十分欣羡喝了一口茶笑吟吟的道:“大哥我向你讨一件宝物
你肯吗?”郭靖道:“哪有不肯之理?”黄蓉道:“我就是喜欢你这匹汗血宝马。”郭靖毫
不迟疑道:“好我送给兄弟就是。”黄蓉本是随口开个玩笑心想他对这匹千载难逢的
宝马爱若性命自己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存心是要瞧瞧这老实人如何出口拒绝哪知他答应
得豪爽之至实是大出意外不禁愕然心中感激难以自已忽然伏在桌上呜呜咽咽的
哭了起来这一下郭靖更是大为意外忙问:“兄弟怎么?你身上不舒服吗?”黄蓉抬起头
来虽是满脸泪痕却是喜笑颜开只见他两条泪水在脸颊上垂了下来洗去煤黑露出两
道白玉般的肌肤笑道:“大哥咱们走罢!”
郭靖会了钞下楼牵过红马嘱咐道:“我把你送给了我的好朋友你要好好听话决
不可脾气。”拉住辔头轻轻抚摸马毛说道:“兄弟你上马罢!”那红马本不容旁人
乘坐但这些日子来野性已大为收敛又见主人如此也就不加抗拒。黄蓉翻身上马郭靖
放开了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小红马绝尘而去。
等到黄蓉与红马的身形在转角处消失郭靖才转过身来眼看天色不早当下去投了客
店正要熄灯就寝忽听房门上有剥啄之声郭靖心中一喜只道是黄蓉问道:“是兄弟
吗?好极了!”外面一人沙哑了嗓子道:“是你老子!有甚么好?”郭靖一楞打开门来
烛光下只见外面影影绰绰的站着五人一看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四个人提刀执
枪、挂鞭持斧正是当日曾在土山顶上与之恶斗的黄河四鬼另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青脸瘦
子面颊极长额角上肿起了三个大肉瘤形相极是难看。
那瘦子冷笑一声大踏步走进房来大剌剌往炕上一坐侧过了头斜眼看着郭靖烛光
映射在他肉瘤之上在脸上留下三团阴影。黄河四鬼中的断魂刀沈青刚冷笑道:“这位是我
们师叔大名鼎鼎的三头蛟侯通海侯二爷快磕头罢!”郭靖眼见身入重围单是黄河四
鬼已自对付不了何况再加上他们一个师叔看来此人功夫必极厉害当下抱拳问道:
“各位有甚么事?”侯通海道:“你那些师父呢?”郭靖道:“我六位师父不在这里。”侯
通海道:“嘿嘿那就让你多活半天若是现下杀了你倒让人说我三头蛟欺侮小辈。明天
中午我在西郊十里外的黑松林相候叫你六个师父陪你一起来。”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等
郭靖回答径自出房。追命枪吴青烈把门带上只听得喀的一声在门外反扣上了。
郭靖吹灭烛火坐在炕上只见窗纸上一个人影缓缓移来移去显然敌人是在窗外守住
啦。过了半晌忽听得屋顶响动有人用兵器在屋瓦上敲击几下喝道:“小子别想逃
走你爷爷守在这儿。”郭靖知道已无法脱身便即上炕而睡双眼望着屋顶盘算明日如
何脱身但半条妙法也没有想出便已睡着了。次日起身店小二送进脸水面点。钱青健执
着双斧在后虎虎监视。郭靖心想六位师父相距尚远定然无法赶到相救既然逃不了大
丈夫就落个力战而死四师父虽曾教导:“打不过逃!”可是我打也没打就即撒腿而
逃跟四师父的指点却又不合了。其实单凭钱青健一人监视他要自行逃走并不为难只
是他脑子不大会转弯再加南希仁当日传授他这四字诀又多了一个字当时倘若只说:“危
险逃!”他多半就会狂奔逃命谅那钱青健是一莽之夫却也追他不上。那三头蛟侯通海
只道江南六怪必在左近依他们身分决不会有约不赴全没防到郭靖会单身逃走。
郭靖坐在炕上依着马钰所授法子打坐练功。钱青健在他身前挥动双斧四下里空砍虚
劈口中大声吆喝又指摘他打坐方法不对。郭靖也不理睬眼见日将中天站起身来对
钱青健道:“去罢!”付了房饭钱两人并肩而行。向西走了十里果见好一座松林枝叶
遮天蔽日林中阴沉沉的望不出数十步远。钱青健撇下郭靖快步入林。郭靖解下腰间软
鞭提气凝神一步步向前走去只怕敌人暗算。顺着林中小径走了里许仍是不见敌踪
林中静悄悄地偶然听得几声鸟叫越走越是害怕突然心想:“此时已无敌人在旁监视
树林又如此浓密我何不躲藏起来?我只是躲可不算逃!”正要闪入左树丛忽听头顶
有人高声怒骂:“小杂种混帐、王八蛋!”
郭靖跃开二步软鞭一抖一招起手式摆开了阵势抬头望时不禁又是惊愕又是好
笑只见黄河四鬼高高的吊在四棵大树之上每个人手足都被反缚在空中荡来荡去拚命
挣扎却无借力之处。四人见了郭靖更加破口大骂。郭靖笑道:“你们在这里荡秋千吗?
好玩得很罢?再见再见失陪啦!”走出几步回头问道:“是谁把你们吊在树上的?”
钱青健骂道:“你奶奶雄鬼计暗算不是好汉!”沈青刚叫道:“好小子你有种就把我
们放下来单打独斗决个胜败。我们四人若是一拥而上不算英雄。”郭靖虽不聪明却
也不至于蠢得到了家当下哈哈大笑说道:“算你们是英雄好汉便了那也不必再打
啦!”
他怕三头蛟侯通海随时赶到不敢逗留飞步出林回到城里买了一匹好马当即上
道向南一路心中琢磨:“暗地里救我的恩人不知是谁?这黄河四鬼功夫并非寻常竟能将
他们吊上树去。那三头蛟侯通海凶神恶煞一般怎么这时又不见了影子?师父们说跟人订
下了约会便有天大凶险也不能不赴。这约会我是赴过了他自己不来却怪不得我。”一
路无话这一日到了中都北京。这是大金国的京城当时天下第一形胜繁华之地即便宋朝
旧京汴梁、新都临安也是有所不及。郭靖长于荒漠哪里见过这般气象?只见红楼画阁
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争驰。高柜巨铺尽陈奇货异物;茶坊酒肆但见华服珠履。真
是花光满路箫鼓喧空;金翠耀日罗绮飘香。只把他这从未见过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缭
乱。所见之物十件中倒有九件不知是甚么东西。他不敢走进金碧辉煌的酒楼拣了一间小
小饭铺吃了饭信步到长街闲逛。走了半日忽听得前面人声喧哗喝彩之声不绝于耳远
远望去围着好大一堆人不知在看甚么。他好奇心起挨入人群张望只见中间老大一块
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锦旗白底红花绣着“比武招亲”四个金字旗下两人正自拳来脚去
的打得热闹一个是红衣少女一个是长大汉子。郭靖见那少女举手投足皆有法度显然武
功不弱那大汉却武艺平平。拆斗数招那红衣少女卖个破绽上盘露空。那大汉大喜一
招“双蛟出洞”双拳呼地打出直取对方胸口。那少女身形略偏当即滑开左臂横扫
蓬的一声大汉背上早着。那大汉收足不住向前直跌出去只跌得灰头土脸爬起身来
满脸羞惭挤入人丛中去了。旁观众人连珠彩喝将起来。那少女掠了掠头退到旗杆之
下。郭靖看那少女时见她十七八岁年纪玉立亭亭虽然脸有风尘之色但明眸皓齿容
颜娟好。那锦旗在朔风下飘扬飞舞遮得那少女脸上忽明忽暗。锦旗左侧地下插着一杆铁
枪右侧插着两枝镔铁短戟。只见那少女和身旁的一个中年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汉子点
点头向众人团团作了一个四方揖朗声说道:“在下姓穆名易山东人氏。路经贵地一
不求名二不为利只为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许得婆家。她曾许下一愿不望夫婿富贵但
愿是个武艺群的好汉因此上斗胆比武招亲。凡年在三十岁以下尚未娶亲能胜得小女
一拳一脚的在下即将小女许配于他。在下父女两人自南至北经历七路只因成名的豪
杰都已婚配而少年英雄又少肯于下顾是以始终未得良缘。”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抱拳
说道:“北京是卧虎藏龙之地高人侠士必多在下行事荒唐请各位多多包涵。”郭靖见
这穆易腰粗膀阔甚是魁梧但背脊微驼两鬓花白满脸皱纹神色间甚是愁苦身穿一
套粗布棉袄衣裤上都打了补钉。那少女却穿着光鲜得多。
穆易交代之后等了一会只听人丛中一些混混贫嘴取笑又对那少女评头品足却无
人敢下场动手抬头望望天眼见铅云低压北风更劲自言自语:“看来转眼有一场大
雪。唉那日也是这样的天色……”转身拔起旗杆正要把“比武招亲”的锦旗卷起忽然
人丛中东西两边同时有人喝道:“且慢!”两个人一齐窜入圈子。
众人一看不禁轰然大笑起来。原来东边进来的是个肥胖的老者满脸浓髯胡子大半
斑白年纪少说也有五十来岁。西边来的更是好笑竟是个光头和尚那胖子对众人喝道:
“笑甚么?他比武招亲我尚未娶妻难道我比不得?”那和尚嬉皮笑脸的道:“老公公
你就算胜了这样花一般的闺女叫她一过门就做寡妇么?”那胖子怒道:“那么你来干甚
么?”和尚道:“得了这样美貌的妻子我和尚马上还俗。”众人更是大笑起来。那少女脸
呈怒色柳眉双竖脱下刚刚穿上的披风就要上前动手。穆易拉了女儿一把叫她稍安毋
躁随手又把旗杆插入地下。这边和尚和胖子争着要先和少女比武你一言我一语已自
闹得不可开交旁观的闲汉笑着起哄:“你哥儿俩先比一比吧谁赢了谁上!”和尚道:
“好老公公咱俩玩玩!”说着呼的就是一拳。那胖子侧头避开回打一拳。郭靖见那和
尚使的是少林罗汉拳胖子使的是五行拳都是外门功夫。和尚纵高伏低身手便捷。那胖
子却是拳脚沉雄莫瞧他年老竟是招招威猛。斗到分际和尚猱身直进砰砰砰在胖子
腰里连锤三拳那胖子连哼三声忍痛不避右拳高举有如巨锤般锤将下来正锤在和尚
的光头之上。和尚抵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微微一楞忽地从僧袍中取出戒刀挥刀向
胖子小腿劈去。
众人高声大叫。那胖子跳起避开伸手从腰里一抽铁鞭在手原来两人身上都暗藏兵
刃。转眼间刀来鞭往鞭去刀来杀得好不热闹。众人嘴里叫好脚下不住后退只怕兵器
无眼误伤了自己。穆易走到两人身旁朗声说道:“两位住手。这里是京师之地不可抡
刀动枪。”那两人杀得性起哪来理他?穆易忽地欺身而进飞脚把和尚手中戒刀踢得脱
手顺手抓住了铁鞭鞭头一扯一夺那胖子把捏不住只得松手。穆易将铁鞭重重掷在地
下。和尚与胖子不敢多话各自拾起兵刃钻入人丛而去。众人轰笑声中忽听得鸾铃响
动数十名健仆拥着一个少年公子驰马而来。那公子见了“比武招亲”的锦旗向那少女打
量了几眼微微一笑下马走进人丛向少女道:“比武招亲的可是这位姑娘吗?”那少女
红了脸转过头去并不答话。穆易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公子爷有何见教?”那公子
道:“比武招亲的规矩怎么样?”穆易说了一遍。那公子道:“那我就来试试。”郭靖见这
公子容貌俊美约莫十**岁年纪一身锦袍服饰极是华贵心想:“这公子跟这姑娘倒
是一对儿幸亏刚才那和尚和胖老头武功不济否则……否则……”穆易抱拳陪笑道:“公
子爷取笑了。”那公子道:“怎见得?”穆易道:“小人父女是江湖草莽怎敢与公子爷放
对?再说这不是寻常的赌胜较艺事关小女终身大事请公子爷见谅。”那公子望了红衣少
女一眼道:“你们比武招亲已有几日了?”穆易道:“经历七路已有大半年了。”那公
子奇道:“难道竟然无人胜得了她?这个我却不信了。”穆易微微一笑说道:“想来武艺
高强之人不是已婚就是不屑和小女动手。”那公子叫道:“来来来!我来试试。”缓步
走到中场。穆易见他人品秀雅丰神隽朗心想:“这人若是个寻常人家的少年倒也和我
孩儿相配。但他是富贵公子此处是金人的京师他父兄就算不在朝中做官也必是有财有
势之人。我孩儿若是胜过了他难免另有后患;要是被他得胜我又怎能跟这等人家结
亲?”便道:“小人父女是山野草莽之人不敢与公子爷过招。咱们就此别过。”
那公子笑道:“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你放心我决不打伤打痛你的姑娘便是。”转头
对那少女笑道:“姑娘只消打到我一拳便算是你赢了好不好?”那少女道:“比武过
招胜负自须公平。”人圈中登时有人叫将起来:“快动手罢。早打早成亲早抱胖娃
娃!”众人都轰笑起来。那少女皱起眉头含嗔不语脱落披风向那公子微一万福。那公
子还了一礼笑道:“姑娘请。”穆易心道:“这公子爷娇生惯养岂能真有甚么武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