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康斗然见到杨铁心惊诧之下便即认出大叫一声:“啊是你!”提起铁枪
“行步蹬虎”、“朝天一炷香”枪尖闪闪直刺杨铁心咽喉。
包惜弱叫道:“这是你亲生的爹爹啊你……你还不信吗?”举头猛往墙上撞去蓬的
一声倒在地下。完颜康大惊回身撤步收枪看母亲时只见她满额鲜血呼吸细微存
亡未卜。他倏遭大变一时手足无措。杨铁心俯身抱起妻子夺门就往外闯。
完颜康叫道:“快放下!”上步“孤雁出群”枪势如风往他背心刺去。杨铁心听到
背后风声响动左手反圈已抓住了枪头之后五寸处。“杨家枪”战阵无敌一招“回马
枪”尤为世代相传的绝技。杨铁心这一下以左手拿住枪杆乃“回马枪”中第三个变化的半
招本来不待敌人回夺右手早已一枪迎面搠去这时他右手抱着包惜弱回身喝道:“这
招枪法我杨家传子不传女谅你师父没有教过。”
丘处机武功甚高于枪法却不精研。大宋年间杨家枪法流传江湖可是十九并非嫡传正
宗。他所知的正宗杨家枪法大抵便是当年在牛家村雪地里和杨铁心试枪时见得杨家世代
秘传的绝招毕竟并不通晓。完颜康果然不懂这招枪法一怔之下两人手力齐进那铁枪
年代长久杆子早已朽坏喀的一声齐腰折断。郭靖纵身上前喝道:“你见了亲生爹
爹还不磕头?”完颜康踌躇难决。杨铁心早已抱了妻子冲出屋去。穆念慈在屋外接应父
女两人越墙而出。
郭靖不敢逗留奔到屋外正要翻墙随出突觉黑暗中一股劲风袭向顶门急忙缩头
掌风从鼻尖上直擦过去脸上一阵剧痛犹如刀刮。这敌人掌风好不厉害而且悄没声的袭
到自己竟然毫不知觉不禁骇然只听那人喝道:“浑小子老子在这儿候得久啦!把头
颈伸过来让老子吸你的血!”正是参仙老怪梁子翁。
黄蓉听彭连虎说她是黑风双煞门下笑道:“你输啦!”转身走向厅门。彭连虎晃身拦
在门口喝道:“你既是黑风双煞门下我也不来为难你。但你得说个明白你师父叫你到
这儿来干甚么?”黄蓉笑道:“你说十招中认不出我的门户宗派就让我走你好好一个大
男人怎么如此无赖?”彭连虎怒道:“你最后这招‘灵鳌步’还不是黑风双煞所传?”
黄蓉笑道:“我从来没见过黑风双煞。再说他们这一点儿微末功夫怎配做我师父?”彭
连虎道:“你混赖也没用。”黄蓉道:“黑风双煞的名头我倒也听见过。我只知道这两人伤
天害理无恶不作欺师灭祖乃是武林中的无耻败类。彭寨主怎能把我和这两个下流家伙
拉扯在一起?”
众人起先还道她不肯吐实待得听她如此诋毁黑风双煞不禁面面相觑才信她决不是
双煞一派要知再无稽的天大谎话也有人敢说但决计无人敢于当众辱骂师长。彭连虎向旁
一让说道:“小姑娘算你赢啦。老彭很佩服想请教你的芳名。”黄蓉嫣然一笑道:
“不敢当我叫蓉儿。”彭连虎道:“你贵姓?”黄蓉道:“那就说不得了。我既不姓彭
也不姓沙。”这时阁中诸人除藏僧灵智与欧阳克之外都已输在她的手里。灵智身受重伤
动弹不得只有欧阳克出手才能将她截留各人都注目于他。
欧阳克缓步而出微微一笑说道:“下走不才想请教姑娘几招。”黄蓉看了他一身
白衣打扮道:“那些骑白骆驼的美貌姑娘们都是你一家的吗?”欧阳克笑道:“你见过
她们了?这些女子通统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半美貌。”黄蓉脸上微微一红听他称赞自
己容貌也自欢喜道:“你倒不像这许多老头儿们那么蛮不讲理。”
这欧阳克武功了得又仗着叔父撑腰多年来横行西域。他天生好色历年派人到各地
搜罗美女收为姬妾闲居之余又教她们学些武功因此这些姬妾又算得是他女弟子。这次
他受赵王之聘来到燕京随行带了二十四名姬人命各人身穿白衣男装骑乘白驼。因姬妾
数众兼之均会武功是以分批行走。其中八人在道上遇到了江南六怪与郭靖听朱聪说起
汗血宝马的来历便起心劫夺想将宝马献给欧阳克讨好却未成功。
欧阳克自负下陈姬妾全是天下佳丽就是大金、大宋两国皇帝的后宫也未必能比得上
哪知在赵王府中却遇到了黄蓉但见她秋波流转娇腮欲晕虽然年齿尚稚实是生平未见
的绝色自己的众姬相比之下竟如粪土当她与诸人比武之时早已神魂飘荡这时听她温
颜软语更是心痒骨软说不出话来。黄蓉道:“我要走啦要是他们再拦我你帮着我
成不成?”欧阳克笑道:“要我帮你也成你得拜我为师永远跟着我。”黄蓉道:“就算
拜师父也不用永远跟着啊!”欧阳克道:“我的弟子可与别人的不同都是女的永远跟
在我身边。我只消呼叫一声她们就全都来啦。”黄蓉侧了头笑道:“我不信。”欧阳克
一声呼哨过不片刻门中走进二十几个白衣女子或高或矮或肥或瘦但服饰打扮全无
二致个个体态婀娜笑容冶艳一齐站在欧阳克身后。原来他在香雪厅饮宴众姬都在厅
外侍候。彭连虎等个个看得眼都花了心中好生羡慕他真会享福。黄蓉出言相激让他召来
众姬原想乘阁中人多杂乱借机脱身哪知欧阳克看破她的心思待众姬进厅立即挡在
门口折扇轻摇红烛下斜睨黄蓉显得又是潇洒又是得意。二十四名姬人都是目不转睛
的瞧着黄蓉有的自惭形秽有的便生妒心料知这样的美貌姑娘既入“公子师父”之眼
非成为他的“女弟子”不可此后自己再也休想得他宠爱了。这二十四名姬人在他身后这么
一站有如两面屏风黄蓉更难夺门而出。
黄蓉见计不售说道:“你如真的本领了得我拜你为师那是再好没有省得我给人家
欺侮。”欧阳克道:“莫非你要试试?”黄蓉道:“不错。”欧阳克道:“好你来吧不
用怕我不还手就是。”黄蓉道:“怎么?你不用还手就胜得了我?”欧阳克笑道:“你打
我我喜欢还来不及怎舍得还手?”众人心中笑他轻薄却又颇为奇怪:“这小姑娘武功
不弱就算你高她十倍不动手怎能将她打败?难道会使妖法?”黄蓉道:“我不信你真不
还手。我要将你两只手缚了起来。”欧阳克解下腰带递给了她双手叠在背后走到她面
前。黄蓉见他有恃无恐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脸上虽然仍露笑容心中却越来越惊一时
彷徨无计心想:“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于是接过腰带双手微微向外一崩那腰带似
是用金丝织成虽用上了内力竟然崩它不断当下将他双手紧紧缚住笑道:“怎么算
输?怎么算赢?”欧阳克伸出右足点在地下以左足为轴双足相离三尺在原地转了个
圈子只见砖地上已被他右足尖画了浅浅的一个圆圈直径六尺画得整整齐齐。画这圆圈
已自不易而足下内劲如此了得连沙通天、彭连虎等也均佩服。欧阳克走进圈子说道:
“谁出了圈子谁就输了。”黄蓉道:“要是两人都出圈子呢?”欧阳克道:“算我输好
啦。”黄蓉道:“若是你输了就不能再追我拦我?”欧阳克道:“这个自然。如你给我推
出了圈子可得乖乖的跟我走。这里众位前辈都是见证。”黄蓉道:“好!”走进圈子左
掌“回风拂柳”右掌“星河在天”左轻右重劲含刚柔同时出。欧阳克身子微侧
这两掌竟没能避开同时击在他肩背之上。黄蓉掌力方与他身子相遇立知不妙这欧阳克
内功精湛说不还手真不还手但借力打力自己有多少掌力打到他身上立时有多少劲力
反击出来。他手不动足不起黄蓉竟是站立不稳险些便跌出了圈子。她哪敢再第二
招在圈中走了几步说道:“我要走啦却不是给你推出圈子的。你不能出圈子追我。刚
才你说过了两人都出圈子就是你输。”
欧阳克一怔黄蓉已缓步出圈子。她怕夜长梦多再生变卦加快脚步只见她上金
环闪闪身上白衫飘动已奔到门边。欧阳克暗呼:“上当!”只是有言在先却也不便追
赶。沙通天、彭连虎等见黄蓉又以诡计僵住了欧阳克忍不住捧腹大笑。黄蓉正要出门猛
听得头顶风响身前一件巨物从空而堕。她侧身闪避只怕给这件大东西压住了但见空中
落下来的竟是坐在太师椅的那个高大藏僧。他身穿红袍坐在椅上竟还比她高出半个头他
连人带椅纵跃而至椅子便似乎粘在他身上一般。黄蓉正要开言忽见这藏僧从僧袍下取
出一对铜钹双手合处当的一声震耳欲聋正自诧异突然眼前一花那对铜钹一上一
下疾飞过来只见钹边闪闪生光锋利异常这一打中身子只怕要被双钹切成三截大
惊之下铜钹离身已近哪里还来及闪避立即窜起反向前冲右掌从上面铜钹底下一
托左足在下面铜钹上一顿竟自在两钹之间冲了过去。这一下凶险异常双钹固然逃过
但也已跃进灵智身旁。灵智巨掌起处“大手印”向她拍去。黄蓉便似收足不住仍是向前
猛冲直扑向敌人怀里。众人同声惊呼这样花一般的少女眼见要被灵智巨掌震得筋折骨
断五脏碎裂。欧阳克大叫:“手下留情!”哪里还来得及?眼见灵智的巨掌已击在她背
上却见他手掌立即收转大声怪叫。黄蓉已乘着他这一掌之势飞出厅外。远远听得她清脆
的笑声不绝似乎全未受伤料想灵智这一掌击出时力道虽巨但不知如何他手掌甫及对
方身子立即迅异常的回缩掌力竟然来不及出。众人一凝神间但听得灵智怒吼连
连右手掌中鲜血淋漓。他举起掌来只见掌中竟被刺破了十多个小孔蓦地里想起叫
道:“软猬甲!软猬甲!”叫声中又是惊又是怒又有痛楚。彭连虎惊道:“这丫头身上
穿了‘软猬甲’?那是东海桃花岛的镇岛之宝!”沙通天奇道:“她小小年纪怎能弄到这
副“软猬甲’?”欧阳克挂念着黄蓉跃出门外黑暗中不见人影不知她已逃到了何处
一声呼哨领了众姬追寻心中却感喜慰:“她既逃走想来并未受伤。好歹我要抱她在手
里。”侯通海问道:“师哥甚么叫软猬甲?”彭连虎抢着道:“刺猬见过吗?”侯通海
道:“当然见过。”彭连虎道:“她外衣内贴身穿着一套软甲这软甲不但刀枪不入而且
生满了倒刺就同刺猬一般。谁打她一拳踢她一脚就够谁受的!”侯通海伸了伸舌头
道:“亏得我从来没打中过这臭小子!”沙通天道:“我去追她回来!”侯通海道:“师
哥她……她身子可碰不得。”沙通天道:“还用你说?我抓住她头拖了回来。”侯通海
道:“对对怎么我便想不到。师哥你当真聪明。”师兄弟俩和彭连虎一齐追了出去。
这时赵王完颜洪烈已得儿子急报得悉王妃被掳惊怒交集之下父子两人点起亲兵
出府追赶。同时汤祖德率领了卫队大呼小叫搜捕刺客。王府里里外外闹得天翻地覆。郭
靖又在墙边遇到梁子翁怎肯乖乖的将头颈伸过去让他吸血?大骇之下转头狂奔不辨东
西南北尽往最暗处钻去。梁子翁一心要喝他鲜血半步不肯放松。幸好郭靖轻功了得又
在黑夜否则已为所擒奔了好一阵四下里已然灯烛无光也不知到了何处忽觉遍地都
是荆棘乱石嶙峋有如无数石剑倒插。王府之中何来荆棘乱石郭靖哪有余暇寻思?只觉
小腿被荆棘刺得甚是疼痛他一想到那白老头咬向自己咽喉的牙齿别说是小小荆棘就
是刀山剑林也是毫不犹豫的钻进去了。突然间脚下一软叫声不好身子已凭空下堕似
乎跌了四五丈这才到底竟是一个极深的洞穴。他身在半空已然运劲只待着地时站定以
免跌伤哪知双足所触处都是一个个圆球立足不稳仰天一交跌倒撑持着坐起身来时手
触圆球吓了一跳摸得几下辨出这些大圆球都是死人骷髅头看来这深洞是赵王府杀了
人之后抛弃尸体的所在。只听梁子翁在上面洞口叫道:“小子快上来!”郭靖心想:“我
可没那么笨上来送死!”伸手四下摸索身后空洞无物于是向后退了几步以防梁子翁
跃下追杀。梁子翁叫骂了几声料想郭靖决计不会上来喝道:“你逃到阎王殿上老子也
会追到你。”涌身一跃跳了下来。郭靖大惊又向后退了几步居然仍有容身之处。他转
过身来双手伸出探路一步步前行原来是个地道。接着梁子翁也觉了是地道他艺高
人胆大虽然眼前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但也不怕郭靖暗算足追去心中反而喜
欢:“瓮中捉鳖你这小子再也逃不了啦。这一下还不喝干了你身上鲜血?”郭靖暗暗叫
苦:“这地道总有尽头我命休矣!”梁子翁哈哈大笑双手张开摸着地道的两壁也不
性急慢慢的一步步紧迫。
郭靖又逃了数丈斗觉前面一空地道已完到了一个土室。梁子翁转眼追到笑道:
“臭小子再逃到哪里去?”忽然左边角落里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谁在这里撒野?”两
人万料不到这地底黑洞之中竟会有人居住斗然间听到这声音语声虽轻在两人耳中却直
是轰轰焦雷一般。郭靖固然吓得心中突突乱跳梁子翁也不禁毛骨悚然。只听得那声音又阴
森森的道:“进我洞来有死无生。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吗?”话声似是女子说话时不住急
喘像是身患重病。两人听话声不像是鬼怪惊惧稍减。郭靖听她出言怪责忙道:“我是
不小心掉进来的有人追我……”一言未毕梁子翁已听清楚了他的所在抢上数步伸手
来拿。郭靖听到他手掌风声疾忙避开。梁子翁一拿不中连施擒拿。郭靖左躲右闪。一团
漆黑之中一个乱抓一个瞎躲。突然嗤的一声响梁子翁扯裂了郭靖左手的衣袖。
那女子怒道:“谁敢到这里捉人?”梁子翁骂道:“你装神扮鬼吓得倒我吗?”那女
人气喘喘的道:“哼少年人躲到我这里来。”郭靖身处绝境危急万状听了她这话
不加思索的便纵身过去突觉五根冰凉的手指伸过来一把抓住了自己手腕劲力大得异乎寻
常被她一拉之下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扑出撞在一团干草之上。那女人喘着气向梁子
翁道:“你这几下擒拿手劲道不小啊。你是关外来的罢?”
梁子翁大吃一惊心想:“我瞧不见她半根寒毛怎地她连我的武功家数都认了出来?
难道她竟能黑中视物?这个女人可古怪得紧了!”当下不敢轻忽朗声道:“在下是关东
参客姓梁。这小子偷了我的要物在下非追还不可请尊驾勿以阻拦。”那女子道:
“啊是参仙梁子翁枉顾。别人不知无意中闯进我洞来已是罪不可赦梁老怪你是一派
宗师难道武林中的规矩你也不懂吗?”梁子翁愈觉惊奇问道:“请教尊驾的万儿。”那
女人道:“我……我……”郭靖突觉拿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剧烈颤抖慢慢松开了手指又
听她强抑呻吟似乎十分痛苦问道:“你有病吗?”
梁子翁自负武功了得又听到她的呻吟心想这人就算身负绝技也是非病即伤不足
为患当下运劲于臂双手齐出疾向郭靖胸口抓去刚碰到他衣服正待手指抓紧突然
手腕上遇到一股大力向左粘去。梁子翁吃了一惊左手回转反拿敌臂。那女子喝道:“去
罢!”一掌拍在梁子翁背上。腾的一声将他打得倒退三步幸而他内功了得未曾受伤。
梁子翁骂道:“好贼婆!你过来。”那女子只是喘气丝毫不动梁子翁知她果真下身不能
移动惊惧之心立时减了七分慢慢逼近正要纵身上前袭击突然间脚踝上有物卷到似
是一条软鞭这一下无声无息鞭来如电更是大吃一惊他应变奇就在这一瞬间身随
鞭起右腿向那女子踢去噗的一下头顶已撞上了土壁。
他腿上功夫原是武林一绝在关外享大名逾二十年这一腿当者立毙端的厉害无比。
哪知他脚尖将到未到之际忽觉“冲阳穴”上一麻大惊之下立即闪回。这“冲阳穴”位
于足趺上五寸被人拿正了穴道这一条腿便麻木不仁幸好他缩脚得快才没给拿中但
急踢急缩自己扭得膝弯中一阵疼痛。梁子翁心念一闪:“这人在暗中如处白昼拿穴如是
之准岂非妖魅?”危急中翻了半个筋斗避开反手挥掌要震开她拿来的这一招。他知对
手厉害这一掌使上十成之力心想此人这般气喘决无内力抵挡突然听得格格一响敌
人手臂暴长指尖已搭上了他肩头。梁子翁左手力格只觉敌人手腕冰凉似非血肉之躯
哪敢再行拆招就地翻滚急奔而出手足并用爬出地洞吁了一口长气心想:“我活
了几十年从未遇过这般怪事不知到底是女人还是女鬼?想来王爷必知其中蹊跷。”忙奔
回香雪厅去。一路上只想:“这臭小子落入了那不知是女鬼还是女妖的手里一身宝血当然
给她吸得干干净净。难道还会跟我客气?唉采阴补阳遇上了臭叫化养蛇炼血却又遇上了
女鬼两次都是险些性命不保。难道修炼长生果真是逆天行事鬼神所忌以致功败垂成
吗?”郭靖听他走远心中大喜跪下向那女人磕头说道:“弟子拜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女人适才和梁子翁拆了这几招累得气喘更剧咳嗽了一阵嘶嗄着嗓子道:“那老
怪干么要杀你?”郭靖道:“王道长受了伤要药治伤弟子便到王府来……”忽然想到:
“此人住在赵王府内不知是否完颜洪烈一党?”当下住口不说了。那女人道:“嗯你是
偷了老怪的药。听说他精研药性想来你偷到的必是灵丹妙药了。”
郭靖道:“我拿了他一些治内伤的药他大大生气非杀了我不可。前辈可是受了伤?
弟子这里有很多药其中四味是田七、血竭、熊胆、没药王道长也不需用这许多前辈要
是……”那女人怒道:“我受甚么伤谁要你讨好?”郭靖碰了一个钉子忙道:“是
是。”隔了片刻听她不住喘气心中不忍又道:“前辈要是行走不便晚辈负你老人家
出去。”那女人骂道:“谁老啦?你这浑小子怎知我是老人家?”郭靖唯唯不敢作声要
想舍她而去总感不安当下硬起头皮又问:“您可要甚么应用物品我去给您拿来。”
那女人冷笑道:“你婆婆妈妈的倒真好心。”左手伸出搭在他肩头向里一拉郭靖只觉
肩上剧痛身不由主的到了她面前忽觉颈中一阵冰凉那女人的右臂已扼住他头颈只听
她喝道:“背我出去。”郭靖心想:“我本来要背你出去。”于是转身弯腰慢慢走出地
道。那女人道:“是我逼着你背的我可不受人卖好。”郭靖这才明白这女人骄傲得紧
不肯受后辈的恩惠。走到洞口举头上望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不由得吁了口长气心想:
“刚才真是死里逃生这黑洞之中竟有人等着救我性命。我去说给蓉儿听只怕她还不肯
信呢。”他跟着马钰行走悬崖惯了的那洞虽如深井却也毫不费力的攀援了上去。出得洞
来那女子问道:“你这轻功是谁教的?快说!”手臂忽紧郭靖喉头被扼几乎喘不过气
来。他心中惊慌忙运内力抵御。那女人故意要试他功力扼得更加紧了过了一阵才渐
渐放松喝道:“嘿看你不出浑小子还会玄门正宗的内功。你说王道长受了伤王道长
叫甚么名字?”郭靖心道:“你救了我性命要问甚么自然不会瞒你何必动蛮?”当下
答道:“王道长名叫王处一人家称他为玉阳子。”突觉背上那女人身子一震又听她气喘
喘的道:“你是全真门下的弟子?那……那好得很。”语音中竟流露出情不自禁的欢愉之
意又问:“王处一是你甚么人?干么你叫他道长不称他师父、师叔、师伯?”郭靖道:
“弟子不是全真门下不过丹阳子马钰马道长传过我一些呼吸吐纳的功夫。”那女人道:
“嗯你学过全真派内功很好。”隔了一会问道:“那么你师父是谁?”郭靖道:“弟
子共有七位师尊人称江南七侠。大师父飞天蝙蝠姓柯。”那女人剧烈的咳嗽了几下声音
甚是苦涩说道:“那是柯镇恶!”郭靖道:“是。”那女人道:“你从蒙古来?”郭靖又
道:“是。”心下奇怪:“她怎么知道我从蒙古来?”
那女人缓缓的道:“你叫杨康是不是?”语音之中阴森之气更甚。郭靖道:“不
是弟子姓郭。”
那女人沉吟片刻说道:“你坐在地下。”郭靖依言坐倒。那女人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卷
物事放在地下卷开外面包着的一块不知是布是纸的东西露出一物星光熹微下灿然耀
眼赫然是柄匕。郭靖见了甚是眼熟拿起一看那匕寒光闪闪柄上刻着“杨康”两
字正是那晚自己用以刺死铜尸陈玄风的利刃。当年郭啸天与杨铁心得长春子丘处机各赠匕
一柄两人曾有约言妻子他日生下孩子如均是男结为兄弟若各为女结为姊妹
要是一男一女那就是夫妻了。两人互换匕作为信物因此刻有“杨康”字样的匕后
来却在郭靖手中。其时年幼不识“杨康”两字但匕的形状却是从小便见惯了的心
道:“杨康?杨康?”一时想不起这名字刚才便曾听王妃说过。
他正自沉吟那女人已夹手夺过匕喝道:“你认得这匕是不是?”郭靖若是机
灵得半分听得她声音如此凄厉也必先回头向她瞥上一眼但他念着人家救命之恩想来
救我性命之人当然是大大的好人是以更无丝毫疑忌立即照实回答:“是啊!晚辈幼时
曾用这匕杀死了一个恶人那恶人突然不见了连匕都……”刚说到这里突觉颈中一
紧登时窒息危急中弯臂向后推出手腕立被那女人伸左手擒住。那女人右臂放松身子
滑落坐在地下喝道:“你瞧我是谁?”郭靖被她扼得眼前金星直冒定神看去时只见
她长披肩脸如白纸正是黑风双煞中的铁尸梅风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左手出力挣
扎但她五爪已经入肉哪里还挣扎得脱?脑海中一片混乱:“怎么是她?她救了我性命?
决不能够!但她确是梅风!”
梅风坐在地下右手扼在郭靖颈中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十余年来遍找不见的杀夫
仇人忽然自行送上门来“是贼汉子地下有灵将杀了他的仇人引到我手中吗?”一霎时心
中喜不自胜却又悲不自胜一生往事斗然间纷至沓来一幕幕在心头闪过:“我本来是
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整天戏耍父母当作心肝宝贝的爱怜那时我名字叫作梅若华。不幸
父母相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