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万万想不到这场背书比赛竟会如此收场较之郭靖将欧阳克连摔十七八个筋斗都
更令他惊诧十倍只喜得咧开了一张大口合不拢来听欧阳克一声喝忙道:“怎么?你不
服气么?”欧阳克道:“郭兄所背诵的远比这册页上所载为多必是他得了《九阴真
经》。晚辈斗胆要放肆在他身上搜一搜。”洪七公道:“黄岛主都已许了婚却又另生枝
节作甚?适才你叔叔说了甚么来着?”欧阳锋怪眼上翻说道:“我姓欧阳的岂能任人欺
蒙?”他听了侄儿之言料定郭靖身上必然怀有《九阴真经》此时一心要想夺取经文相
较之下黄药师许婚与否倒是次等之事了。
郭靖解了衣带敞开大襟说道:“欧阳前辈请搜便是。”跟着将怀中物事一件件的拿
了出来放在石上是些银两、汗巾、火石之类。欧阳锋哼了一声伸手到他身上去摸。黄
药师素知欧阳锋为人极是歹毒别要恼怒之中暗施毒手他功力深湛下手之后可是解救不
得当下咳嗽一声伸出左手放在欧阳克颈后脊骨之上。那是人身要害只要他手劲出
立时震断脊骨欧阳克休想活命。
洪七公知道他的用意暗暗好笑:“黄老邪偏心得紧这时爱女及婿反过来一心维护
我这傻徒儿了。唉他背书的本领如此了得却也不能算傻。”
欧阳锋原想以蛤蟆功在郭靖小腹上偷按一掌叫他三年后伤而死但见黄药师预有提
防也就不敢下手细摸郭靖身上果无别物沉吟了半晌。他可不信黄夫人死后选婿这等说
话忽地想起这小子傻里傻气看来不会说谎或能从他嘴里套问出真经的下落当下蛇
杖一抖杖上金环当啷啷一阵乱响两条怪蛇从杖底直盘上来。黄蓉和郭靖见了这等怪状
都退后了一步。欧阳锋尖着嗓子问道:“郭贤侄这《九阴真经》的经文你是从何处学来
的?”眼中精光大盛目不转睛的瞪视着他。郭靖道:“我知道有一部九阴真经可是从未
见过。上卷是在周伯通周大哥那里……”洪七公奇道:“你怎地叫周伯通作周大哥?你遇见
过老顽童周伯通?”郭靖道:“是!周大哥和弟子结义为把兄弟了。”洪七公笑骂:“一老
一小荒唐荒唐!”欧阳锋问道:“那下卷呢?”郭靖道:“那被梅风……梅……梅师姊
在太湖边上失落了现下她正奉了岳父之命四下寻访。弟子禀明岳父之后便想去助她一
臂之力。”欧阳锋厉声道:“你既未见过《九阴真经》怎能背得如是纯熟?”郭靖奇道:
“我背的是《九阴真经》?不对不是的。那是周大哥教我背的是他自创的武功秘诀。”
黄药师暗暗叹气好生失望心道:“周伯通奉师兄遗命看管《九阴真经》。他打石弹
输了给我这才受骗毁经在此之前自然早就读了个熟透。那是半点不奇。原来鬼神之
说终属渺茫。想来我女与他确有姻缘之分是以如此凑巧。”黄药师黯然神伤欧阳锋却
紧问一句:“那周伯通今在何处?”郭靖正待回答黄药师喝道:“靖儿不必多言。”转
头向欧阳锋道:“此等俗事理他作甚?锋兄七兄你我二十年不见且在桃花岛痛饮三
日!”
黄蓉道:“师父我去给您做几样菜这儿岛上的荷花极好荷花瓣儿蒸鸡、鲜菱荷叶
羹您一定喜欢。”洪七公笑道:“今儿遂了你的心意瞧小娘们乐成这个样子!”黄蓉微
微一笑说道:“师父欧阳伯伯、欧阳世兄请罢。”她既与郭靖姻缘得谐喜乐不胜
对欧阳克也就消了憎恨之心此时此刻天下个个都是好人。
欧阳锋向黄药师一揖说道:“药兄你的盛情兄弟心领了今日就此别过。”黄药师
道:“锋兄远道驾临兄弟一点地主之谊也没尽那如何过意得去?”
欧阳锋万里迢迢的赶来除了替侄儿联姻之外原本另有重大图谋。他得到侄儿飞鸽传
书得悉《九阴真经》重现人世现下是在黄药师一个盲了双眼的女弃徒手中便想与黄药
师结成姻亲之后两人合力将天下奇书《九阴真经》弄到手中。现下婚事不就落得一场
失意心情甚是沮丧坚辞要走。欧阳克忽道:“叔叔侄儿没用丢了您老人家的脸。但
黄伯父有言在先他要传授一样功夫给侄儿。”欧阳锋哼了一声心知侄儿对黄家这小妮子
仍不死心要想借口学艺与黄蓉多所亲近然后施展风流解数将她弄到手中。黄药师本
以为欧阳克比武定然得胜所答允下的一门功夫是要传给郭靖的不料欧阳克竟致连败三
场也觉歉然说道:“欧阳贤侄令叔武功妙绝天下旁人望尘莫及你是家传的武学
不必求诸外人的了。只是左道旁门之学老朽差幸尚有一日之长。贤侄若是不嫌鄙陋但教
老朽会的定必倾囊相授。”欧阳克心想:“我要选一样学起来最费时日的本事。久闻桃花
岛主五行奇门之术天下无双这个必非朝夕之间可以学会。”于是躬身下拜说道:“小
侄素来心仪伯父的五行奇门之术求伯父恩赐教导。”
黄药师沉吟不答心中好生为难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学问除了尽通先贤所学之外
尚有不少独特的创见前人之所未端的非同小可连亲生女儿亦以年纪幼小尚未尽
数传授岂能传诸外人?但言已出口难以反悔只得说道:“奇门之术包罗甚广你要
学哪一门?”欧阳克一心要留在桃花岛上道:“小侄见桃花岛上道路盘旋花树繁复心
中仰慕之极。求伯父许小侄在岛上居住数月细细研习这中间的生克变化之道。”黄药师脸
色微变向欧阳锋望了一眼心想:“你们要查究桃花岛上的机巧布置到底是何用意?”
欧阳锋见了他神色知他起疑向侄儿斥道:“你太也不知天高地厚!桃花岛花了黄伯父半
生心血岛上布置何等奥妙外敌不敢入侵全仗于此怎能对你说知?”黄药师一声冷
笑说道:“桃花岛就算只是光秃秃一座石山也未必就有人能来伤得了黄某人去。”欧阳
锋陪笑道:“小弟鲁莽失言药兄万勿见怪。”洪七公笑道:“老毒物!你这激将之计使
得可不高明呀!”黄药师将玉箫在衣领中一插道:“各位请随我来。”欧阳克见黄药师脸
有怒色眼望叔父请示。欧阳锋点点头跟在黄药师后面众人随后跟去。
曲曲折折的转出竹林眼前出现一大片荷塘。塘中白莲盛放清香阵阵莲叶田田一
条小石堤穿过荷塘中央。黄药师踏过小堤将众人领入一座精舍。那屋子全是以不刨皮的松
树搭成屋外攀满了青藤。此时虽当炎夏但众人一见到这间屋子都是突感一阵清凉。黄
药师将四人让入书房哑仆送上茶来。那茶颜色碧绿冷若雪水入口凉沁心脾。洪七公笑
道:“世人言道:做了三年叫化连官也不愿做。药兄我若是在你这清凉世界中住上三
年可连叫化也不愿做啦!”黄药师道:“七兄若肯在此间盘桓咱哥儿俩饮酒谈心小弟
真是求之不得。”洪七公听他说得诚恳心下感动说道:“多谢了。就可惜老叫化生就了
一副劳碌命不能如药兄这般消受清福。”欧阳锋道:“你们两位在一起只要不打架不
到两个月必有几套新奇的拳法剑术创了出来。”洪七公笑道:“你眼热么?”欧阳锋道:
“这是光大武学之举那是再妙也没有了。”洪七公笑道:“哈哈又来口是心非那一套
了。”他二人虽无深仇大怨却素来心存嫌隙只是欧阳锋城府极深未到一举而能将洪七
公致于死地之时始终不与他破脸这时听他如此说笑笑不语。黄药师在桌边一按西边
壁上挂着的一幅淡墨山水忽地徐徐升起露出一道暗门。他走过去揭开了门取出一卷卷
轴捧在手中轻轻抚摸了几下对欧阳克道:“这是桃花岛的总图岛上所有五行生克、阴
阳八卦的变化全记在内你拿去好好研习罢。”欧阳克好生失望原盼在桃花岛多住一
时哪知他却拿出一张图来所谋眼见是难成的了也只得躬身去接。黄药师忽道:“且
慢!”欧阳克一怔双手缩了回去。黄药师道:“你拿了这图到临安府找一家客店或是寺
观住下三月之后我派人前来取回。图中一切只许心记不得另行抄录印摹。”欧阳克
心道:“你既不许我在桃花岛居住这邪门儿的功夫我也懒得理会。这三月之中还得给你
守着这幅图儿若是一个不小心有甚么损坏失落尚须担待干系。这件事不干也罢!”正待
婉言谢却忽然转念:“他说派人前来取回必是派他女儿的了这可是大好的亲近机
会。”心中一喜当即称谢接过图来。黄蓉取出那只藏有“通犀地龙丸”的小盒递给欧
阳锋道:“欧阳伯伯这是辟毒奇宝侄女不敢拜领。”欧阳锋心想:“此物落在黄老邪手
中他对我的奇毒便少了一层顾忌。虽然送出的物事又再收回未免小气却也顾不得
了。”于是接过收起举手向黄药师告辞。黄药师也不再留送了出来。走到门口洪七公
道:“毒兄明年岁尽又是华山论剑之期你好生将养气力咱们再打一场大架。”欧阳
锋淡淡一笑说道:“我瞧你我也不必枉费心力来争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早已有了主
儿。”洪七公奇道:“有了主儿?莫非你毒兄已练成了举世无双的绝招?”欧阳锋微微一
笑说道:“想欧阳锋这点儿微末功夫怎敢觊觎‘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我说的是传授
过这位郭贤侄功夫的那人。”洪七公笑道:“你说老叫化?这个嘛兄弟想是想的但药兄
的功夫日益精进你毒兄又是越活越命长段皇爷的武功只怕也没搁下这就挨不到老叫化
啦。”
欧阳锋冷冷的道:“传授过郭贤侄功夫的诸人中未必就数七兄武功最精。”洪七公刚
说了句:“甚么?”黄药师已接口道:“嗯你是说老顽竟周伯通?”欧阳锋道:“是啊!
老顽童既然熟习九阴真经咱们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就都远不是他的敌手了。”黄药
师道:“那也未必尽然经是死的武功是活的。”欧阳锋先前见黄药师岔开他的问话不
让郭靖说出周伯通的所在心知必有蹊跷是以临别之时又再提及听黄药师如此说正合
心意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的道:“全真派的武功非同小可这个咱们都是领教过的。
老顽童再加上《九阴真经》就算王重阳复生也未见得是他师弟对手更不必说咱们了。
唉全真派该当兴旺你我三人辛勤一世到头来总还是棋差一着。”黄药师道:“老顽童
功夫就算比兄弟好些可也决计及不上锋兄、七兄这一节我倒深知。”欧阳锋道:“药兄
不必过谦你我向来是半斤八两。你既如此说那是拿得定周伯通的功夫准不及你。这个
只怕……”说着不住摇头。黄药师微笑道:“明岁华山论剑之时锋兄自然知道。”欧阳锋
正色道:“药兄你的功夫兄弟素来钦服但你说能胜过老顽童兄弟确是疑信参半你可
别小觑了他。”以黄药师之智如何不知对方又在故意以言语相激只是他心高气傲再也
按捺不下这一口气说道:“那老顽童就在桃花岛上已被兄弟囚禁了一十五年。”此言一
出欧阳锋与洪七公都吃了一惊。洪七公扬眉差愕欧阳锋却哈哈大笑说道:“药兄好会
说笑话!”黄药师更不打话手一指当先领路他足下加劲登时如飞般穿入竹林。洪七
公左手携着郭靖右手携着黄蓉欧阳锋也拉着侄儿手臂两人各自展开上乘轻功片刻间
到了周伯通的岩洞之外。黄药师远远望见洞中无人低呼一声:“咦!”身子轻飘飘的纵
起犹似凭虚临空一般几个起落便已跃到了洞口。他左足刚一着地突觉脚下一轻踏
到了空处。他猝遇变故毫不惊慌右足在空中虚踢一脚身子已借势跃起反向里窜落
下时左足在地下轻轻一点哪知落脚处仍是一个空洞。此时足下已无可借力反手从领口中
拔出玉箫横里在洞壁上一撑身子如箭般倒射出来。拔箫撑壁、反身倒跃实只一瞬间之
事。洪七公与欧阳锋见他身法佳妙齐声喝彩却听得“波”的一声只见黄药师双足已陷
入洞外地下一个深孔之中。他刚感到脚下湿漉漉、软腻腻脚已着地足尖微一用劲身子
跃在半空见洪七公等已走到洞前地下却无异状这才落在女儿身旁忽觉臭气冲鼻低
头看时双脚鞋上都沾满了大粪。众人暗暗纳罕心想以黄药师武功之高强生性之机伶
怎会着了旁人的道儿?
黄药师气恼之极折了根树枝在地下试探虚实东敲西打除了自己陷入过的三个洞孔
之外其余均是实地。显然周伯通料到他奔到洞前之时必会陷入第一个洞孔又料到他轻身
功夫了得第一孔陷他不得定会向里纵跃于是又在洞内挖第二孔;又料知第二孔仍然奈
何他不得算准了他退跃出来之处再挖第三孔并在这孔里撒了一堆粪。黄药师走进洞
内四下一望洞内除了几只瓦罐瓦碗更无别物洞壁上依稀写着几行字。
欧阳锋先见黄药师中了机关心中暗笑这时见他走近洞壁细看心想这里一针一线之
微都会干连到能否取得《九阴真经》的大事万万忽略不得忙也上前凑近去看只见洞
壁上用尖利之物刻着字道:“黄老邪我给你打断双腿在这里关了一十五年本当也打断
你的双腿出口恶气。后来想想饶了你算了。奉上大粪成堆臭尿数罐请啊请啊……”
在这“请啊请啊”四字之下粘着一张树叶把下面的字盖没了。黄药师伸手揭起树叶却
见叶上连着一根细线随手一扯猛听得头顶忽喇喇声响立时醒悟忙向左跃开。欧阳锋
见机也快一见黄药师身形晃动立时跃向右边哪知乒乒乓乓一阵响亮左边右边山洞顶
上同时掉下几只瓦罐两人满头满脑都淋满了臭尿。
洪七公大叫:“好香好香!”哈哈大笑。黄药师气极破口大骂。欧阳锋喜怒不形于
色却只笑了笑。黄蓉飞奔回去取了衣履给父亲换过又将父亲的一件长袍给欧阳锋换
了。黄药师重入岩洞上下左右仔细检视再无机关到那先前树叶遮没之处看时见写着
两行极细之字:“树叶决不可扯上有臭尿淋下千万千万莫谓言之不预也。”黄药师又
好气又好笑猛然间想起适才臭尿淋头之时那尿尚有微温当下返身出洞说道:“老
顽童离去不久咱们追他去。”郭靖心想:“两人碰上了面必有一番恶斗。”待要出言劝
阻黄药师早已向东而去。
众人知道岛上道路古怪不敢落后紧紧跟随追不多时果见周伯通在前缓步而行。
黄药师足下劲身子如箭离弦倏忽间已追到他身后伸手往他颈中抓下。周伯通向左一
让转过身来叫道:“香喷喷的黄老邪啊!”黄药师这一抓是他数十年勤修苦练之功端
的是快捷异常威猛无伦他踏粪淋尿心下恼怒之极这一抓更是使上了十成劲力哪知
周伯通只随随便便的一个侧身就避了开去当真是举重若轻。黄药师心中一凛不再进击
定神瞧时只见他左手与右手用绳索缚在胸前脸含微笑神情得意之极。郭靖抢上几步
说道:“大哥黄岛主成了我岳父啦大家是一家人。”周伯通叹道:“岳甚么父?你怎地
不听我劝?黄老邪刁钻古怪他女儿会是好相与的么?你这一生一世之中苦头是有得吃的
了。好兄弟我跟你说天下甚么事都干得头上天天给人淋几罐臭尿也不打紧就是媳妇
儿娶不得。好在你还没跟她拜堂成亲这就赶快溜之大吉罢。你远远的躲了起来叫她一辈
子找你不到……”
他兀自唠叼不休黄蓉走上前来笑道:“周大哥你后面是谁来了?”周伯通回头一
看并不见人。黄蓉扬手将父亲身上换下来的一包臭衣向他后心掷去。周伯通听到风声侧
身让过拍的一声那包衣服落地散开臭气四溢。
周伯通笑得前仰后合说道:“黄老邪你关了我一十五年打断了我两条腿我只叫
你踩两脚屎淋一头尿两下就此罢手总算对得起你罢?”
黄药师寻思这话倒也有理心意登平问道:“你为甚么把双手缚在一起?”周伯通
道:“这个山人自有道理天机不可泄漏。”说着连连摇头神色黯然。原来当日周伯通困
在洞中数次忍耐不住要冲出洞来与黄药师拚斗但转念一想总归不是他的敌手若是
给他打死或是点了穴道洞中所藏的上半部《九阴真经》非给他搜去不可是以始终隐忍
这日得郭靖提醒才想到自己无意之中练就了分心合击的无上武功黄药师武功再高也打
不过两个周伯通一直不住盘算要如何报复这一十五年中苦受折磨之仇。郭靖走后他坐
在洞中过去数十年的恩怨爱憎一幕幕在心中涌现忽然远远听到玉箫、铁筝、长啸三般
声音互斗一时心猿意马又是按勒不住正自烦躁斗然想起:“我那把弟功夫远不及
我何以黄老邪的箫声引不动他?”当日他想不通其中原因现下与郭靖相处日子长了明
白了他的性情这时稍加思索立即恍然:“是了是了!他年纪幼小不懂得男女之间那
些又好玩、又麻烦的怪事何况他天性纯朴正所谓无欲则刚乃是不失赤子之心的人。我
这么一大把年纪怎么还在苦思复仇?如此心地狭窄想想也真好笑!”
他虽然不是全真道士但自来深受全真教清静无为、淡泊玄默教旨的陶冶这时豁然贯
通一声长笑站起身来。只见洞外晴空万里白云在天心中一片空明黄药师对他十五
年的折磨登时成为鸡虫之争般的小事再也无所萦怀。转念却想:“我这一番振衣而去
桃花岛是永远不来的了若不留一点东西给黄老邪何以供他来日之思?”于是兴致勃勃的
挖孔拉屎、吊罐撒尿忙了一番之后这才离洞而去。他走出数步忽又想起:“这桃花岛
道路古怪不知如何觅路出去。郭兄弟留在岛上凶多吉少我非带他同去不可。黄老邪若
要阻拦哈哈黄老邪若要打架一个黄老邪可不是两个老顽童的敌手啦!”想到得意之
处顺手挥出喀喇一声打折了路旁一株小树蓦地惊觉:“怎么我功力精进如此?这可
与双手互搏的功夫无关。”手扶花树呆呆想了一阵两手连挥喀喀喀喀一连打断了七
八株树不由得心中大震:“这是《九阴真经》中的功夫啊我……我……我几时练过
了?”霎时间只惊得全身冷汗连叫:“有鬼有鬼!”
他牢牢记住师兄王重阳的遗训决不敢修习经中所载武功哪知为了教导郭靖每日里
口中解释、手上比划不知不觉的已把经文深印脑中睡梦之间竟然意与神会奇功自
成这时把拳脚施展出来却是无不与经中所载的拳理法门相合。他武功深湛武学上的悟
心又是极高兼之《九阴真经》中所载纯是道家之学与他毕生所学本是一理相通他不想
学武功武功却自行扑上身来。他纵声大叫:“糟了糟了这叫做惹鬼上身挥之不去
了。我要开郭兄弟一个大大的玩笑哪知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懊丧了半日伸
手连敲自己脑袋忽奇想于是剥下几条树皮搓成绳索靠着牙齿之助将双手缚在一
起喃喃念道:“从今而后若是我不能把经中武功忘得一干二净只好终生不与人动武
了。纵然黄老邪追到我也决不出手以免违了师兄遗训。唉老顽童啊老顽童你自作自
受这番可上了大当啦。”黄药师哪猜得其中缘由只道又是他一番顽皮古怪说道:“老
顽童这位欧阳兄你是见过的这位……”他话未说完周伯通已绕着众人转了个圈在每
人身边嗅了几下笑道:“这位必是老叫化洪七公我猜也猜得出。他是好人。正是天网恢
恢臭尿就只淋了东邪西毒二人。欧阳锋当年你打我一掌今日我还你一泡尿大家扯
直两不吃亏。”欧阳锋微笑不答在黄药师耳边低声道:“药兄此人身法快极他功夫
确已在你我之上还是别惹他为是。”黄药师心道:“你我已二十年不见你怎知我功夫就
必不如他?”向周伯通道:“伯通我早说过但教你把《九阴真经》留下我焚烧了祭告
先室马上放你走路现下你要到哪里去?”周伯通道:“这岛上我住得腻了要到外面逛
逛去。”黄药师伸手道:“那么经呢?”周伯通道:“我早给了你啦。”黄药师道:“别瞎
说八道几时给过我?”周伯通笑道:“郭靖是你女婿是不是?他的就是你的是不是?我
把《九阴真经》从头至尾传了给他不就是传给了你?”
郭靖大吃一惊叫道:“大哥这……这……你教我的当真便是《九阴真经》?”周伯
通哈哈大笑说道:“难道还是假的么?”郭靖目瞪口呆登时傻了。周伯通见到他这副呆
样心中直乐出来他花了无数心力要郭靖背诵《九阴真经》正是要见他于真相大白之际
惊得晕头转向此刻心愿得偿如何不大喜若狂?黄药师道:“上卷经文原在你处下卷经
文你却从何处得来?”周伯通笑道:“还不是你那个好女婿亲手交与我的。”郭靖道:
“我……我没有啊。”黄药师怒极心道:“郭靖你这小子竟敢对我弄鬼那瞎子梅风这
时还在拚命的找寻呢。”怒目向郭靖横了一眼转头对周伯通道:“我要真经的原书。”周
伯通道:“兄弟你把我怀里那本书摸出来。”郭靖走上前去探手到他怀中拿出一本厚
约半寸的册子。周伯通伸手接过对黄药师道:“这是真经的上卷下卷经文也夹在其中
你有本事就来拿去。”黄药师道:“要怎样的本事?”周伯通双手夹住经书侧过了头
道:“待我想一想。”过了半晌笑道:“裱糊匠的本事。”黄药师道:“甚么?”周伯通
双手高举过顶往上一送但见千千万万片碎纸斗然散开有如成群蝴蝶随着海风四下飞
舞霎时间东飘西扬无可追寻。黄药师又惊又怒想不到他内功如此深湛就在这片刻之
间把一部经书以内力压成了碎片想起亡妻心中又是一酸怒喝:“老顽童你戏弄于
我今日休想出得岛去!”飞步上前扑面就是一掌。周伯通身子微晃接着左摇右摆只
听得风声飕飕黄药师的掌影在他身旁飞舞却始终扫不到他半点。这路“落英神剑掌”是
黄药师的得意武功岂知此刻连出二十余招竟然无功。
黄药师见他并不还手正待催动掌力逼得他非招架不可蓦地惊觉:“我黄药师岂能
与缚住双手之人过招。”当即跃后三步叫道:“老顽童你腿伤已经好了我可又要对你
不起啦。快把手上的绳子崩断了待我见识见识你《九阴真经》的功夫。”周伯通愁眉苦
脸连连摇头说道:“不瞒你说我是有苦难言。这手上的绳子说甚么都是不能崩断
的。”黄药师道:“我给你弄断了罢。”上前拿他手腕。周伯通大叫:“啊哟救命救
命!”翻身扑地连滚几转。
郭靖吃了一惊叫道:“岳父!”待要上前劝阻洪七公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别
傻!”郭靖停步看时只见周伯通在地下滚来滚去灵便之极黄药师手抓足踢哪里碰得
到他的身子?洪七公低声道:“留神瞧他身法。”郭靖见周伯通这一路功夫正便是真经上所
说的“蛇行狸翻”之术当下凝神观看看到精妙之处情不自禁的叫了声:“好!”黄药
师愈益恼怒拳锋到处犹如斧劈刀削一般周伯通的衣袖袍角一块块的裂下再斗片刻
他长须长也一丛丛的被黄药师掌力震断。周伯通虽未受伤也知道再斗下去必然无幸只
要受了他一招半式不死也得重伤眼见黄药师左掌横扫过来右掌同时斜劈每一掌中都
暗藏三招后继毒招自己身法再快也难躲闪只得双膀运劲蓬的一声绳索崩断左手
架开了他袭来的攻势右手却伸到自己背上去抓了抓痒说道:“啊哟痒得我可受不了
啦。”
黄药师见他在剧斗之际居然还能好整以暇的抓痒心中暗惊猛三招都是生平绝
学。周伯通道:“我一只手是打你不过的唉不过没有法子。我说甚么也不能对不起师
哥。”右手运力抵挡左手垂在身侧他本身武功原不及黄药师精纯右手上架被黄药师
内劲震开一个踉跄向后跌出数步。黄药师飞身下扑双掌起处已把周伯通罩在掌力之
下叫道:“双手齐上!一只手你挡不住。”周伯通道:“不行我还是一只手。”黄药师
怒道:“好那你就试试。”双掌与他单掌一交劲力送出腾的一响周伯通一交坐在地
下闭上双目。黄药师不再进击只见周伯通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登时惨白如
纸。众人心中都感奇怪他如好好与黄药师对敌就算不胜也决不致落败何以坚决不肯
双手齐用?
只见周伯通慢慢站起身来说道:“老顽童上了自己的大当无意之中竟学到了九阴奇
功违背师兄遗训。若是双手齐上黄老邪你是打我不过的。”
黄药师知他所言非虚默默不语心想自己无缘无故将他在岛上囚了十五年现下又将
他打伤实在说不过去从怀里取出一只玉匣揭开匣盖取出三颗猩红如血的丹药交给
他道:“伯通天下伤药只怕无出我桃花岛无常丹之右。每隔七天服一颗你的内伤可以
无碍。现下我送你出岛。”周伯通点了点头接过丹药服下了一颗自行调气护伤过了
一会吐出一口瘀血说道:“黄老邪你的丹药很灵无怪你名字叫作‘药师’。咦奇
怪奇怪我名叫‘伯通’那又是甚么意思?”他凝思半晌摇了摇头说道:“黄老
邪我要去了你还留我不留?”黄药师道:“不敢任你自来自去。伯通兄此后如再有兴
枉顾兄弟倒履相迎。我这就派船送你离岛。”郭靖蹲下地来负起周伯通跟着黄药师走
到海旁只见港湾中大大小小的停泊着六七艘船。
欧阳锋道:“药兄你不必另派船只送周大哥出岛请他乘坐小弟的船去便了。”黄药
师道:“那么费锋兄的心了。”向船旁哑仆打了几个手势那哑仆从一艘大船中托出一盘金
元宝来。黄药师道:“伯通这点儿金子你拿去顽皮胡用罢。你武功确比黄老邪强我佩
服得很。”周伯通眼睛一霎脸上做了个顽皮的鬼脸。向欧阳锋那艘大船瞧去见船头扯着
一面大白旗旗上绣着一条张口吐舌的双头怪蛇心中甚是不喜。欧阳锋取出一管木笛嘘
溜溜的吹了几声过不多时林中异声大作。桃花岛上两名哑仆领了白驼山的蛇奴驱赶蛇群
出来顺着几条跳板一排排的游入大船底舱。周伯通道:“我不坐西毒的船我怕蛇!”
黄药师微微一笑道:“那也好你坐那艘船罢。”向一艘小船一指。周伯通摇摇头道:
“我不坐小船我要坐那边那艘大船。”黄药师脸色微变道:“伯通这船坏了没修好
坐不得的。”众人瞧那船船尾高耸形相华美船身漆得金碧辉煌却是新打造好的哪有
丝毫破损之象?周伯通道:“我非坐那艘新船不可!黄老邪你干吗这样小气?”黄药师
道:“这船最不吉利坐了的人非病即灾是以停泊在这里向来不用的。我哪里是小气了?
你若不信我马上把船烧了给你看。”做了几个手势四名哑仆点燃了柴片奔过去就要烧
船。
周伯通突然间在地下一坐乱扯胡子放声大哭。众人见他如此都是一怔只有郭靖
知道他的脾气肚里暗暗好笑。周伯通扯了一阵胡子忽然乱翻乱滚哭叫:“我要坐新
船我要坐新船。”黄蓉奔上前去阻住四名哑仆。洪七公笑道:“药兄老叫化一生不吉
利就陪老顽童坐坐这艘凶船咱们来个以毒攻毒斗它一斗瞧是老叫化的晦气重些呢
还是你这艘凶船厉害。”黄药师道:“七兄你再在岛上盘桓数日何必这么快就去?”洪
七公道:“天下的大叫化、中叫化、小叫化不日就要在湖南岳阳聚会听老叫化指派丐帮头
脑的继承人。老叫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要归天不先派定谁继承天下的叫化岂非无人统
领?因此老叫化非赶着走不可。药兄厚意兄弟甚是感激待你的女儿女婿成婚我再来叨
扰罢。”黄药师叹道:“七兄你真是热心人一生就是为了旁人劳劳碌碌马不停蹄的奔
波。”洪七公笑道:“老叫化不骑马我这是脚不停蹄。啊哟不对你绕了弯子骂人脚
上生蹄那可不成了牲口?”
黄蓉笑道:“师父这是您自己说的我爹可没骂您。”洪七公道:“究竟师父不如亲
父赶明儿我娶个叫化婆也生个叫化女儿给你瞧瞧。”黄蓉拍手笑道:“那再好也没有。
我有个小叫化师妹可不知有多好玩。”
欧阳克斜眼相望只见日光淡淡的射在她脸颊之上真是艳如春花丽若朝霞不禁看
得痴了。但随即见她的眼光望向郭靖脉脉之意一见而知又不禁怒气勃心下暗暗立
誓:“总有一日非杀了这臭小子不可。”
洪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