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在雕背连声呼叫召唤小红马在地下跟来。转眼之间双雕已飞出老远。雌雄双雕
形体虽巨背上负了人毕竟难以远飞不多时便即不支越飞越低终于着地。郭靖跃下雕
背抢过去看黄蓉时见她在雕背上竟已昏迷过去忙将缚着她的衣带解开替她推宫过
血。好一阵子黄蓉才悠悠醒转但昏昏沉沉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乌云满天把月亮星星遮得没半点光亮郭靖死里逃生回想适才情景兀自心有
余悸双手抱着黄蓉站在旷野之中只觉天地茫茫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敢呼召小红马
生怕裘千仞闻声先至。
呆立半晌只得信步而行举步踏到的尽是矮树长草哪里有路?每走一步荆棘都钩
刺到小腿他也不觉疼痛走了一阵四周更是漆黑一团纵然尽力睁大眼睛也是难以见
物当下一步一步走得更慢只恐一个踏空跌入山沟陷坑之中但怕铁掌帮众追来却也
不敢停步。这般苦苦走了二里有余突然左现出一颗大星在天边闪闪光。他凝神望
去想要辨别方向看出原来并非天星而是一盏灯火。既有灯火必有人家。郭靖好不欣
喜加快脚步笔直向着灯火赶去急行里许但见黑森森的四下里都是树木原来灯火出
自林中。可是一入林中再也无法直行林中小路东盘西曲少时忽然失了灯火所在密林
中难辨方向忙跃上树去眺望却见灯火已在身后。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郭靖接连赶
了几次头晕眼花始终走不近灯火之处双雕一马也不知到了哪里他这时已知是林中道
路作怪欲待从树顶上踪跃过去黑暗中却看不清落足之处又怕树枝擦损了黄蓉。但若不
去投宿总不能在这黑森林中坐待天明心想别这般没头蝇般瞎撞且定一定神再说当下
站着调匀呼吸稍歇片刻。这时黄蓉神智已然清醒被郭靖抱着这么东转西弯乱闯直奔虽
然瞧不到周遭情势却已摸清林中道路轻声道:“靖哥哥向右前方斜角走。”郭靖喜
道:“蓉儿你还好吗?”黄蓉嗯了一声没力气说话。郭靖依言朝右前方斜行黄蓉默默
数着他的脚步待数到十七步道:“向左走八步。”郭靖依言而行。黄蓉又道:“再向右
斜行十三步。”一个指点一个遵循二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之中曲折前行。刚才郭靖
这般一阵来回奔行黄蓉已知林中道路乃是由人工布置而成。黄药师五行奇门之术极尽精
妙传给了女儿的也有几成。林中道路愈是奇幻她愈能闭了眼睛说得清清楚楚若是天然
路径她既从未到过在昏黑之中纵是一条最平坦无奇小径却也辨认不出了。
这般时而向左时而转右有时更倒退斜走数步似乎越行越是迂迴迢遥岂知不到一
盏茶时分灯火赫然已在眼前。郭靖大喜向前直奔。黄蓉急叫:“别莽撞!”郭靖“啊
哟”一声双足已陷入泥中直没至漆急忙提气后跃硬生生把两只脚拔了出来一股污
泥的臭味极是刺鼻向前望去眼前一团茫茫白雾裹着两间茅屋灯光便从茅屋中射出。郭
靖高声叫道:“我们是过往客人生了重病求主人行个方便借地方歇歇讨口汤喝。”
过了半晌屋中寂然无声郭靖再说了一遍仍是无人回答。说到第三遍后方听得茅屋中
一个女人声音说道:“你们既能来到此处必有本事进屋难道还要我出来迎接吗?”语声
冷淡异常显是不喜外人打扰。若在平时郭靖宁可在林中露宿一宵也不愿故意去惹人之
厌此时却是救伤要紧然见眼前一大片污泥不知如何过去当下低声与黄蓉商量。
黄蓉想了片刻道:“这屋子是建在一个污泥湖沼之中。你瞧瞧清楚那两间茅屋是否
一方一圆。”郭靖睁大眼睛望了一会喜道:“是啊!蓉儿你甚么都知道。”黄蓉道:“走
到圆屋之后对着灯火直行三步向左斜行四步再直行三步向右斜行四步。如此直斜交
差行走不可弄错。”郭靖依言而行。落脚之处果然打有一根根的木桩。只是有些虚晃摇
动或歪或斜若非他轻功了得只走得数步便已摔入了泥沼。他凝神提气直三斜四的走
去走到一百一十九步已绕到了方屋之前。那屋却无门户黄蓉低声道:“从此处跳进
去在左落脚。”郭靖背着黄蓉越墙而入落在左不由得一惊暗道:“果然一切都
在蓉儿意料之中。”原来墙里是个院子分为两半左一半是实土右一半却是水塘。郭靖
跨过院子走向内堂堂前是个月洞仍无门扉。黄蓉悄声道:“进去罢里面再没古怪
啦。”郭靖点点头朗声说道:“过往客人冒昧进谒实非得已尚请贤主人大度包容。”
说毕停了片刻才走进堂去。
只见当前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七盏油灯排成天罡北斗之形。地下蹲着一个头花白的
女子身披麻衫凝目瞧着地下一根根的无数竹片显然正自潜心思索虽听得有人进来
却不抬头。郭靖轻轻将黄蓉放在一张椅上灯光下见她脸色憔悴全无血色心中甚是怜
惜欲待开口讨碗汤水但见那老妇全神贯注生怕打断了她的思路一时不敢开口。黄蓉
坐了片刻精神稍复见地下那些竹片都是长约四寸阔约二分知是计数用的算子。再看
那些算子排成商、实、法、借算四行暗点算子数目知她正在计算五万五千二百二十五的
平方根这时“商”位上已记算到二百三十但见那老妇拨弄算子正待算那第三位数字。
黄蓉脱口道:“五!二百三十五!”那老妇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精光闪闪向黄
蓉怒目而视随即又低头拨弄算子。这一抬头郭、黄二人见她容色清丽不过四十左右年
纪想是思虑过度是以鬓边早见华。那女子搬弄了一会果然算出是“五”抬头又向
黄蓉望了一眼脸上惊讶的神色迅即消去又见怒容似乎是说:“原来是个小姑娘。你不
过凑巧猜中何足为奇?别在这里打扰我的正事。”顺手将“二百三十五”五字记在纸上
又计下一道算题。这次是求三千四百零一万二千二百二十四的立方根她刚将算子排为商、
实、方法、廉法、隅、下法六行算到一个“三”黄蓉轻轻道:“三百二十四。”那女子
“哼”了一声哪里肯信?布算良久约一盏茶时分方始算出果然是三百二十四。那女
子伸腰站起但见她额头满布皱纹面颊却如凝脂一张脸以眼为界上半老下半少却
似相差了二十多岁年纪。她双目直瞪黄蓉忽然手指内室说道:“跟我来。”拿起一盏油
灯走了进去。郭靖扶着黄蓉跟着过去只见那内室墙壁围成圆形地下满铺细沙沙上画
着许多横直符号和圆圈又写着些“太”、“天元”、“地元”、“人元”、“物元”等
字。郭靖看得不知所云生怕落足踏坏了沙上符字站在门口不敢入内。黄蓉自幼受父亲
教导颇精历数之术见到地下符字知道尽是些术数中的难题那是算经中的“天元之
术”虽然甚是繁复但只要一明其法也无甚难处
(按:即今日代数中多元多次方程式我国古代算经中早记其法天、地、人、物四字
即西方代数中x、y、Z、四未知数)。
黄蓉从腰间抽出竹棒倚在郭靖身上随想随在沙上书写片刻之间将沙上所列的七
八道算题尽数解开。这些算题那女子苦思数月未得其解至此不由得惊讶异常呆了半
晌忽问:“你是人吗?”黄蓉微微一笑道:“天元四元之术何足道哉?算经**有一
十九元‘人’之上是仙明、霄、汉、垒、层、高、上、天‘人’之下是地、下、低、
减、落、逝、泉、暗、鬼。算到第十九元方才有点不易罢啦!”那女子沮丧失色身子摇
了几摇突然一交跌在细沙之中双手捧头苦苦思索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脸有喜
色道:“你的算法自然精我百倍可是我问你:将一至九这九个数字排成三列不论纵横
斜角每三字相加都是十五如何排法?”黄蓉心想:“我爹爹经营桃花岛五行生克之
变何等精奥?这九宫之法是桃花岛阵图的根基岂有不知之理?”当下低声诵道:“九宫
之义法以灵龟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边说边画在
沙上画了一个九宫之图。那女子面如死灰叹道:“只道这是我独创的秘法原来早有歌诀
传世。”黄蓉笑道:“不但九宫即使四四图五五图以至百子图亦不足为奇。就说四
四图罢以十六字依次作四行排列先以四角对换一换十六四换十三后以内四角对
换六换十一七换十。这般横直上下斜角相加皆是三十四。”那女子依法而画果然丝
毫不错。黄蓉道:“那九宫每宫又可化为一个八卦**七十二数以从一至七十二之数
环绕九宫成圈每圈八字交界之处又有四圈一共一十三圈每圈数字相加均为二百九
十二。这洛书之图变化神妙如此谅你也不知晓。”举手之间又将七十二数的九宫八卦图
在沙上画了出来。
那女子瞧得目瞪口呆颤巍巍的站起身来问道:“姑娘是谁?”不等黄蓉回答忽地
捧住心口脸上现出剧痛之色急从怀中小瓶内取出一颗绿色丸药吞入腹中过了半晌脸
色方见缓和叹道:“罢啦罢啦!”眼中流下两道泪水。郭靖与黄蓉面面相觑只觉此人
举动怪异之极。那女子正待说话突然传来阵阵呐喊之声正是铁掌帮追兵到了。那女子
道:“是朋友还是仇家?”郭靖道:“是追赶我们的仇家。”那女子道:“铁掌帮?”郭
靖道:“是。”那女子侧耳听了一会说道:“裘帮主亲自领人追赶你们究是何人?”问
到这句时声音极是严厉。郭靖踏上一步拦在黄蓉身前朗声道:“我二人是九指神丐洪
帮主的弟子。我师妹为铁掌帮裘千仞所伤避难来此前辈若是与铁掌帮有甚瓜葛不肯收
留我们就此告辞。”说着一揖到地转身扶起黄蓉。
那女子淡淡一笑道:“年纪轻轻偏生这么倔强你挨得你师妹可挨不得了知道
么?我道是谁原来是洪七公的徒弟怪不得有这等本事。”
她倾听铁掌帮的喊声忽远忽近时高时低叹道:“他们找不到路走不进来的尽管
放心。就算来到这里你们是我客人神……神……瑛姑岂能容人上门相欺?”心想:“我
本来叫做‘神算子’瑛姑但你这小姑娘算法胜我百倍我怎能再厚颜自称‘神算子’?”
只说了个‘神’字下面两字就不说了。郭靖作揖相谢。瑛姑解开黄蓉肩头衣服看了她的
伤势皱眉不语从怀中小瓶内又取出一颗绿色丸药化在水中给黄蓉服食。黄蓉接过药
碗心想不知此人是友是敌如何能服她之药?瑛姑见她迟疑冷笑道:“你受了裘千仞铁
掌之伤还想好得了么?我就算有害你之心也不必多此一举。这药是止你疼痛的不服也
就算了。”说着夹手将药碗抢过泼在地下。郭靖见她对黄蓉如此无礼不禁大怒说道:
“我师妹身受重伤你怎能如此气她?蓉儿咱们走。”瑛姑冷笑道:“我瑛姑这两间小小
茅屋岂能容你这两个小辈说进就进说出就出?”手中持着两根竹算筹拦在门口。
郭靖心道:“说不得只好硬闯。”叫道:“前辈恕在下无礼了。”身形一沉举臂
划个圆圈一招“亢龙有悔”当门直冲出去。这是他得心应手的厉害招术只怕瑛姑抵挡
不住劲道只使了三成惟求夺门而出并无伤人之意。眼见掌风袭到瑛姑身前郭靖要瞧
她如何出手而定续掌力或立即回收哪知她身子微侧左手前臂斜推轻送竟将郭靖的
掌力化在一旁。郭靖料想不到她的身手如此高强被她这么一带竟然立足不住向前抢了
半步瑛姑也料不到郭靖掌力这等沉猛足下在沙上一滑随即稳住。两人这一交手心下
均各暗暗称异。瑛姑喝道:“小子师父的本领都学全了吗?”语声中将竹筹点了过来对
准了他右臂弯处的“曲泽穴”。这一招明点穴道暗藏杀手郭靖那敢怠慢立即回臂反
击将那降龙十八掌掌法一招招使将出来数招一过立即体会出瑛姑的武功纯是阴柔一
路。她并无一招是明攻直击但每一招中均含阴毒后着若非郭靖会得双手互搏之术急危
中能分手相救早已中招受伤。他愈战愈不敢托大掌力渐沉但瑛姑的武功另成一家出
招似乎柔弱无力却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直教人防不胜防。
再拆数招郭靖被逼得倒退两步忽地想起洪七公当日教他抵御黄蓉“落英神剑掌”的
法门:不论对方招术如何千变万化尽可置之不理只以降龙十八掌硬攻那就有胜无敌。
他本想此间显非吉地这女子也非善良之辈但与她无冤无仇但求冲出门去既不愿与她
多所纠缠更不欲伤她性命是以掌力之中留了三分岂知这女子功夫甚是了得稍有疏
忽只怕两人的性命都要送在此地当下吸一口气两肘往上微抬右拳左掌直击横推
一快一慢的打了出去。这是降龙十八掌中第十六掌“履霜冰至”乃洪七公当日在宝应刘氏
宗祠中所传一招之中刚柔并济正反相成实是妙用无穷。洪七公的武学本是纯阳至刚一
路但刚到极处自然而然的刚中有柔原是易经中老阳生少阴的道理而“亢龙有悔”、
“履霜冰至”这些掌法之中刚劲柔劲混而为一实已不可分辨。瑛姑低呼一声:“咦!”
急忙闪避但她躲去了郭靖的右拳直击和左脚的一踹却让不开他左掌横推这一掌正好按
中她的右肩。郭靖掌到劲眼见要将她推得撞向墙上这草屋的土墙哪里经受得起这股大
力若不是墙坍屋倒就是她身子破墙而出但说也奇怪手掌刚与她肩头相触只觉她肩
上却似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溜滑异常连掌带劲都滑到了一边只是她身子也是剧震
手中两根竹筹撒在地下。郭靖吃了一惊急忙收力但瑛姑身手快捷之极早已乘势直上
双手五指成锥分截他胸口“神封”、“玉书”两穴确是上乘点穴功夫。郭靖封让不及
身子微侧这一侧似是闪避来招其实中间暗藏杀着。心下动念:“她的点穴手法倒跟周大
哥有些相像若不是我跟周大哥在山洞中拆过数千数万招这一下不免着了她的道儿。”瑛
姑只觉一股劲力从他身上右臂出撞向自己上臂知道双臂一交敌在主位己处奴势
自己胳臂非断不可当下仍以刚才用过的“泥鳅功”将郭靖的手臂滑了开去。
这几下招招神妙莫测每一式都大出对方意料之外两人心惊胆寒不约而同的跃开数
步各自守住门户。郭靖心想:“这女子的武功好不怪异!她身上不受掌力那我岂不是只
有挨打的份儿?”瑛姑心中讶异更甚:“这少年小小年纪怎能练到如此功夫。”随即想
起:“我在此隐居十余年勤修苦练无意中悟得上乘武功的妙谛自以为将可无敌于天
下不久就要出林报仇救人岂知算数固然不如那女郎远甚连武功也胜不得这样一个乳臭
少年何况他背上负得有人当真动手我早输了。我十余载的苦熬岂非尽付流水?复仇
救人再也休提?”想到此处眼红鼻酸不自禁的又要流下泪来。郭靖只道自己掌力已将
她震痛忙道:“晚辈无礼得罪实非有心请前辈恕罪放我们走罢。”
瑛姑见他说话之时不住转眼去瞧黄蓉关切之情深挚已极想起自己一生不幸爱侣
远隔至今日团聚之念更绝不自禁的起了妒恨之心冷冷的道:“这女孩儿中了裘千仞的
铁掌脸上已现黑气已不过三日之命你还苦苦护着她干么?”郭靖大惊细看黄蓉脸
色果然眉间隐隐现出一层淡墨般的黑晕。他胸口一凉随即感到一股热血涌上抢上去扶
着黄蓉颤声道:“蓉儿你……你觉得怎样?”黄蓉胸腹间有如火焚四肢却是冰凉知
那女子的话不假叹了口气道:“靖哥哥这三天之中你别离开我一步成么?”郭靖
道:“我……我半步也不离开你。”
瑛姑冷笑道:“就算你半步不离开也只厮守得三十六个时辰。”郭靖抬头望她眼中
充满泪水一脸哀恳之色似在求她别再说刻薄言语刺伤黄蓉之心。
瑛姑自伤薄命十余年来性子变得极为乖戾眼见这对爱侣横遭惨变竟是大感快慰
正想再说几句厉害言语来讥刺两人见到郭靖哀伤欲绝的神气脑海中忽如电光一闪想到
一事:“啊啊老天送这两人到此却原来是叫我报仇雪恨得偿心愿。”抬起了头喃
喃自语:“天啊天啊!”只听得林外呼叫吆喝之声又渐渐响起看来铁掌帮四下找寻之
后料想靖、蓉二人必在林中只是无法觅路进入过了半晌林外远远送来了裘千仞的声
音叫道:“神算子瑛姑哪裘铁掌求见。”他这两句话逆风而呼但竟然也传了过来足
见内功深湛之极。瑛姑走到窗口气聚丹田长叫道:“我素来不见外人到我黑沼来的有
死无生你不知道么?”只听裘千仞叫道:“有一男一女走进你黑沼来啦请你交给我
罢。”瑛姑叫道:“谁走得进我的黑沼?裘帮主可把瑛姑瞧得忒也小了。”裘千仞嘿嘿嘿几
声冷笑不再开腔似乎信了她的说话。只听铁掌帮徒众的呼叫之声渐渐远去。
瑛姑转过身来对郭靖道:“你想不想救你师妹?”郭靖一呆随即双膝点地跪了下
去叫道:“老前辈若肯赐救……”瑛姑脸上犹似罩了一层严霜森然道:“老前辈!我老
了么?”郭靖忙道:“不不也不算很老。”瑛姑双目缓缓从郭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自言自语的道:“不算很老嗯毕竟也是老了!”
郭靖又喜又急听她语气之中似乎黄蓉有救可是自己一句话又得罪了她不知她还
肯不肯施救欲待辩解却又不知说甚么话好。瑛姑回过头来见他满头大汗狼狈之极
心中酸痛:“我那人对我只要有这傻小子十分之一的情意唉我这生也不算虚度了。”轻
轻吟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
衣。”郭靖听她念了这短词心中一凛暗道:“这词好熟我听见过的。”可是曾听何
人念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似乎不是二师父朱聪也不是黄蓉于是低声问道:“蓉儿她
念的词是谁作的?说些甚么?”黄蓉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不知是谁作的嗯
‘可怜未老头先白’真是好词!鸳鸯生来就白头……”说到这里目光不自禁的射向瑛姑
的满头花白头心想:“果然是‘可怜未老头先白’!”郭靖心想:“蓉儿得她爹爹教
导甚么都懂若是出名的歌词决无不知之理。那么是谁吟过这词呢?当然不会是她不
会是她爹爹也不会是归云庄的6庄主。然而我确实听见过的。唉管他是谁吟过的。这位
前辈定有法子救得蓉儿她问我这句话总不是信口乱问。我可怎生求她才好?不管她要我
干甚么……”瑛姑此时也在回忆往事脸上一阵喜一阵悲顷刻之间心中经历了数十年的
恩恩怨怨猛然抬起头来道:“你师妹给裘铁掌击中不知是他掌下留力还是你这小子
出手从中挡格总算没立时毙命但无论如何挨不过三天……嗯她的伤天下只有一人救
得!”
郭靖怔怔的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心中怦地一跳真是喜从天降跪下来咚咚咚磕了
三个响头叫道:“请老……不不请你施救感恩不尽。”
瑛姑冷冷的道:“哼!我如何有救人的本事?倘若我有此神通怎么还会在这阴湿寒苦
之地受罪?”郭靖不敢接口。过了一会儿瑛姑才道:“也算你们造化不浅遇上我知道此
人的所在又幸好此去路程非遥三天之内可至。只是那人肯不肯救却是难说。”郭靖喜
道:“我苦苦求他想来他决不至于见危不救。”瑛姑道:“说甚么不至于见危不救?见死
不救也是人情之常。苦苦相求有谁不会?难道就能教他出手救人?你给他甚么好处了?
他为甚么要救你?”语意之中实是含着极大怨愤。郭靖不敢接口眼前已出现一线生机
只怕自己说错一言半语又复坏事只见她走到外面方室伏在案头提笔书写甚么写了好
一阵将那张纸用一块布包好再取出针线将布包折缝处密密缝住这样连缝了三个布
囊才回到圆室说道:“出林之后避过铁掌帮的追兵直向东北到了桃源县境内开
拆白色布囊下一步该当如何里面写得明白。时地未至千万不可先拆。”郭靖大喜连
声答应伸手欲接布囊。瑛姑缩手道:“慢着!若是那人不肯相救那也算了。若能救活她
的性命我却有一事相求。”郭靖道:“活命之恩自当有报请前辈吩咐便了。”瑛姑冷
冷的道:“假若你师妹不死她须在一月之内重回此处和我相聚一年。”郭靖奇道:
“那干甚么啊?”瑛姑厉声道:“干甚么跟你有何相干?我只问她肯也不肯?”黄蓉接口
道:“你要我授你奇门术数这有何难?我答允便是。”瑛姑向郭靖白了一眼说道:“枉
为男子汉还不及你师妹十分中一分聪明。”当下将三个布囊递了给他。郭靖接在手中见
一个白色另两个一红一黄当即稳稳放在怀中重行叩谢。瑛姑闪开身子不受他的大
礼说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受你的谢。你二人与我无亲无故我干么要救她?就算沾
亲有故也犯不着费这么大的神呢!咱们话说在先我救她性命是为了我自己。哼人不为
己天诛地灭。”这番话在郭靖听来极不入耳但他素来拙于言辞不善与人辩驳此时
为了黄蓉更加不敢多说只是恭恭敬敬的听着。瑛姑白眼一翻道:“你们累了一夜也
必饿了且吃些粥罢。”当下黄蓉躺在榻上半醒半睡的养神郭靖守在旁边心中思潮起
伏。过不多时瑛姑用木盘托出两大碗热腾腾的香粳米粥来还有一大碟山鸡片、一碟腊
鱼。郭靖早就饿了先前挂念着黄蓉伤势并未觉得此时略为宽怀见到鸡鱼白粥先吞
了一口唾涎轻轻拍拍黄蓉的手背道:“蓉儿起来吃粥。”黄蓉眼睁一线微微摇头
道:“我胸口疼得紧不要吃。”瑛姑冷笑道:“有药给你止痛却又疑神疑鬼。”黄蓉不
去理她只道:“靖哥哥你再拿一粒九花玉露丸给我服。”那些丸药是6乘风当日在归云
庄上所赠黄蓉一直放在怀内洪七公与郭靖为欧阳风所伤后都曾服过几颗虽无疗伤起
死之功却大有止疼宁神之效。郭靖应了解开她的衣囊取了一粒出来。当黄蓉提到“九
花玉露丸”之时瑛姑突然身子微微一震后来见到那朱红色的药丸厉声道:“这便是九
花玉露丸么?给我瞧瞧!”郭靖听她语气甚是怪异不禁抬头望了她一眼却见她眼中微露
凶光心中更奇当下将一囊药丸尽数递给了她。瑛姑接了过来但觉芳香扑鼻闻到气息
已是遍体清凉双目凝视郭靖道:“这是桃花岛的丹药啊你们从何处得来?快说快
说!”说到后来声音已极是惨厉。黄蓉心中一动:“这女子研习奇门五行难道跟我爹爹
哪一个弟子有甚关系?”只听郭靖道:“她就是桃花岛主的女儿。”瑛姑一跃而起喝道:
“黄老邪的女儿?”双眼闪闪生光两臂一伸一缩作势就要扑上。黄蓉道:“靖哥哥将
那三只布囊还她!她既是我爹爹仇人咱们也不用领她的情。”郭靖将布囊取了出来却迟
迟疑疑的不肯递过去。黄蓉道:“靖哥哥放下!也未必当真就死了。死又怎样?”郭靖从
来不违黄蓉之意只得将布囊放在桌上泪水已在眼中滚来滚去。却见瑛姑望着窗外又喃
喃的叫道:“天啊天啊!”突然走到隔室之中背转身子不知做些甚么。黄蓉道:“咱
们走罢我见了这女子厌烦得紧。”郭靖未答瑛姑已走了回来说道:“我研习术数为
的是要进入桃花岛。黄老邪的女儿已然如此我再研习一百年也是无用。命该如此夫复何
言?你们走罢把布囊拿去。”说着将一袋九花玉露丸和三只布囊都塞到郭靖手中对黄蓉
道:“这九花玉露丸于你伤势有害千万不可再服。伤愈之后一年之约可不要忘记。你爹爹
毁了我一生这里的饮食宁可喂狗也不给你们吃。”说着将白粥鸡鱼都从窗口泼了出去。
黄蓉气极正欲反唇相讥一转念间扶着郭靖站起身来用竹杖在地下细沙上写了三道算
题:
第一道是包括日、月、水、火、木、金、土、罗、计都的“七曜九执天竺笔算”;第二
道是“立方招兵支银给米题”
(按:即西洋数学中的纵数论)
;第三道是道“鬼谷算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
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按:这属于高等数学中的数论我国宋代学者对这类题目钻研已颇精深。)
她写下三道题目扶着郭靖手臂缓缓走了出去。郭靖步出大门回过头来只见瑛姑
手执算筹凝目望地呆呆出神。两人走入林中郭靖将黄蓉背起仍由她指点路径一步
步的向外走去。郭靖只怕数错脚步不敢说话直到出了林子才问:“蓉儿你在沙上画
了些甚么?”黄蓉笑道:“我出三道题目给她。哼半年之内她必计算不出叫她的花白
头全都白了。谁教她这等无礼?”郭靖道:“她跟你爹爹结下甚么仇啊?”黄蓉道:“我
没听爹爹说过。”过了半晌道:“她年轻时候必是个美人儿靖哥哥你说是么?”她心里
隐隐猜疑:“莫非爹爹昔日与她有甚情爱纠缠之事?哼多半是她想嫁我爹爹我爹爹却不
要她。”
郭靖道:“管她美不美呢。她想着你的题目就算忽然反悔也不会再追出来把布囊要
回去啦。”黄蓉道:“不知布囊中写些甚么只怕她未必安着好心咱们拆开来瞧瞧。”郭
靖忙道:“不不!依着她的话到了桃源再拆。”黄蓉甚是好奇忍不住的要先看但郭
靖坚执不允只得罢了。闹了一夜天已大明郭靖跃上树顶四下眺望不见铁掌帮徒众的
踪迹先放了一大半心数声呼啸小红马闻声驰到不久双雕也飞临上空。两人甫上马
背忽听林边喊声大振数十名铁掌帮众蜂涌而来。他们在树林四周守了半夜听到郭靖呼
啸急忙追至裘千仞却不在其内。郭靖叫道:“失陪了!”腿上微一用劲小红马犹如腾
空而起但觉耳旁风生片刻之间已将帮众抛得无影无踪。
小红马到午间已奔出百余里之遥。两人在路旁一个小饭铺中打尖黄蓉胸口疼痛只能
喝半碗米汤。郭靖一问知道当地已属桃源县管辖忙取出白布小囊拉断缝线原来里面
是一张地图图旁注着两行字道:“依图中所示路径而行路尽处系一大瀑布旁有茅舍。
到达时拆红色布囊。”郭靖更不耽搁上马而行依着地图所示奔出七八十里道路愈来愈
窄再行**里道路两旁山峰壁立中间一条羊肠小径仅容一人勉强过去小红马却已
前行不得。郭靖只得负起黄蓉留小红马在山边啃食野草迈开大步径行入山。循着陡路上
岭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道路更窄有些地方郭靖须得将黄蓉横抱了两人侧着身子方能过
去。这时正当七月盛暑赤日炎炎流火铄金但路旁山峰插天将骄阳全然遮去倒也颇
为清凉。
又行了一阵郭靖腹中饥饿从怀中取出干粮炊饼撕了几片喂在黄蓉嘴里自己也不
停步边走边吃吃完三个大炊饼正觉唇干口渴忽听远处传来隐隐水声当即加快脚
步。空山寂寂那水声在山谷间激荡回响轰轰汹汹愈走水声愈大待得走上岭顶只见
一道白龙似的大瀑布从对面双峰之间奔腾而下声势甚是惊人。从岭上望下去瀑布旁果有
一间草屋。郭靖拣块山石坐下取出红色布囊拆开见囊内白纸上写道:“此女之伤当世
唯段皇爷能救……”
郭靖看到“段皇爷”三字吃了一惊道:“段皇爷那不是与你爹爹齐名的‘南帝’
吗?”黄蓉本已极为疲累听他说到“南帝”心中一凛道:“段皇爷?师父也说过他的
伤只有段皇爷能治。我曾听爹爹说段皇爷在云南大理国做皇帝那不是……”想起云南与
此处相隔万水千山三日之间哪能到达不禁胸中凉了勉力坐起倚在郭靖肩头和他同
看纸上之字:“此女之伤当世唯段皇爷能救。彼多行不义避祸桃源外人万难得见若
言求医更犯大忌未登其堂已先遭渔樵耕读之毒手矣。故须假言奉师尊洪七公之命求
见皇爷禀报要讯待见南帝亲面以黄色布囊中之图交出。一线生机尽悬于斯。”郭靖读
毕转头向着黄蓉却见她蹙眉默然即问:“蓉儿段皇爷怎么多行不义了?为甚么求医
是更犯大忌?渔樵耕读的毒手是甚么?”黄蓉叹道:“靖哥哥你别当我聪明得紧甚么事
都知道。”郭靖一怔伸手将她抱起道:“好咱们下去。”凝目远眺只见瀑布旁柳树
下坐着一人头戴斗笠隔得远了那人在干甚么却瞧不清楚。一来心急二来下岭路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