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飞舞正急忽然“咦”的一声低呼跃下树来向郭靖招招手拔步向林中奔去。
郭靖怕迷失道路在后紧紧跟随不敢落后半步。黄蓉曲曲折折的奔了一阵突然停住脚
步指着前面地下黄鼓鼓的一堆东西问道:“那是甚么?”郭靖抢上几步只见一匹黄马
倒在地下急忙奔近俯身察看认得是三师父韩宝驹的坐骑黄马伸手在马腹上一摸着手
冰凉早已死去多时了。这马当年随韩宝驹远赴大漠郭靖自小与它相熟便似是老朋友一
般忽见死在这里心中甚是难过寻思:“此马口齿虽长但神骏非凡这些年来驰驱南
北脚步轻健一如往昔丝毫不见老态怎么竟会倒毙在此?三师父定要十分伤心了。”
再定神看时见那黄马并非横卧而死却是四腿弯曲瘫成一团。郭靖一凛想起那日
黄药师一掌击毙华筝公主的坐骑那马死时也是这副神态急忙运力左臂搁在马项颈底下
一抬伸右手去摸死马的两条前腿果觉腿骨都已碎裂松手再摸马背背上的脊骨也已折
断了。他愈来愈是惊疑提起手来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满手是血。血迹已变紫黑但腥
气尚在看来染上约莫已有三四天。他忙翻转马身细细审视却见那马全身并无伤口不禁
坐倒在地心道:“难道是三师父身上的血?那么他在哪里?”
黄蓉在旁瞧着郭靖看马一言不这时才低声道:“你别急咱们细细的查个水落石
出。”拂开花树看着地下慢慢向前走去。郭靖只见地下斑斑点点的一道血迹再也顾不
得迷路不迷路侧身抢在黄蓉前面顺着血迹向前急奔。血迹时隐时现好几次郭靖找错了
路都是黄蓉细心重行在草丛中岩石旁找到有时血迹消失她又在地下寻到了蹄印或是
马毛。追出数里只见前面一片矮矮的花树树丛中露出一座坟墓。黄蓉急奔而前扑在墓
旁。郭靖初次来桃花岛时见过此墓知是黄蓉亡母埋骨的所在见墓碑已倒在地下当即扶
起果见碑上刻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一行字。
黄蓉见墓门洞开隐约料知岛上已生巨变。她不即进坟在坟墓周围察看只见墓左青
草被踏坏了一片墓门进口处有兵器撞击的痕迹。她在墓门口倾听半晌没听到里面有甚响
动这才弯腰入门。郭靖恐她有失亦步亦趋的跟随。眼见墓道中石壁到处碎裂显见经过
一番恶斗两人更是惊疑不定。走出数丈黄蓉俯身拾起一物。墓道中虽然昏暗却隐约可
辨正是全金的半截秤杆。这秤杆乃镔铁铸成粗若儿臂这时却被人生生折成两截。黄蓉
与郭靖对望了一眼谁也不敢开口心中却知能空手折断这铁秤的举世只寥寥数人而已
在这桃花岛上自然除了黄药师外更无旁人。黄蓉拿着断秤双手只是抖。
郭靖从黄蓉手里接过铁秤插在腰带里弯腰找寻另半截心中只如十五只吊桶打水
七上八落又盼找到又盼找不着。再走几步前面愈益昏暗他双手在地下摸索突然碰
到一个圆鼓鼓的硬物正是秤杆上的秤锤全金临敌之时用以飞锤打人的。郭靖放在怀
里继续摸索手上忽觉冰凉又软又腻似乎摸到一张人脸。他大惊跃起蓬的一声在
墓道顶上结结实实的撞了一头这时却也不知疼痛忙取出火折晃亮只叫得一声苦脑中
犹似天旋地转登时晕倒在地。火折却仍拿在他手中兀自燃着黄蓉在火光下见全金睁
着双眼死在地下胸口插着另外半截秤杆。到此地步真相终须大白黄蓉定一定神鼓
起勇气从郭靖手里接过火折在他鼻子下薰炙。烟气上冒郭靖打了两个喷嚏悠悠醒来
呆呆的向黄蓉望了一眼站起身来径行入内。两人走进墓室只见室中一片凌乱供桌打缺
了一角南希仁的铁扁担斜插在地。墓室左角横卧一人头戴方巾鞋子跌落瞧这背影不
是朱聪是谁?
郭靖默默走近扳过朱聪身子火光下见他嘴角仍留微笑身上却早已冰凉。当此情此
境这微笑显得分外诡异分外凄凉。郭靖低声道:“二师父弟子郭靖来啦!”轻轻扶起
他身子只听得玎玎**一阵轻响他怀中落下无数珠宝散了一地。黄蓉捡起些珠宝来看了
一眼随即抛落长叹一声说道:“是我爹爹供在这里陪我妈妈的。”郭靖瞪视着她眼
中如要喷出血来低沉着声音道:“你说……说我二师父来偷珠宝?你竟敢说我二师
父……”
在这目光的逼视下黄蓉毫不退缩也怔怔的凝望着他只是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愁
苦。
郭靖又道:“我二师父是铁铮铮的汉子怎会偷你爹爹的珠宝?更不会……更不会来盗
你妈妈墓中的物事。”但眼看着黄蓉的神色他语气渐渐从愤怒转为悲恨眼前事物俱在
珠宝确是从朱聪怀中落下又想二师父号称“妙手书生”别人囊中任何物事都能毫不费
力的手到拿来。难道他当真会来偷盗这墓中的珠宝么?不不二师父为人光明磊落决不
能作此等卑鄙勾当其中定然另有别情。他又悲又怒脑门胀眼前但觉一阵黑一阵亮
双掌只捏得格格直响。黄蓉轻轻的道:“我那日见你大师父的神色已觉到你我终是难有善
果。你要杀我就下手罢。我妈妈就在这里你把我葬在她身边。葬我之后你快快离岛
莫让我爹爹撞见了。”郭靖不答只是大踏步走来走去呼呼喘气。黄蓉凝望壁上亡母的画
像忽见画像的脸上有甚么东西走近瞧时原来钉着两枚暗器。她轻轻拔了下来交给郭
靖正是柯镇恶所用的毒菱。她拉开供桌后的帷幕露出亡母的玉棺走到棺旁不禁
“啊”的一声只见韩宝驹与韩小莹兄妹双双死在玉棺之后。韩小莹是横剑自刎手中还抓
着剑柄。韩宝驹半身伏在棺上脑门正中清清楚楚的有五个指孔。
郭靖走过去抱起韩宝驹的尸身自言自语:“我亲眼见到梅风已死天下会使这九阴
白骨爪的除了黄药师还能有谁?”把韩宝驹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下又把韩小莹的尸身扶得
端正迈步向外走去经过黄蓉时眼光茫然竟似没见到她。黄蓉心中一阵冰凉呆立半
晌突然眼前一黑火折子竟已点完这墓室虽是她来惯之地但现下墓内多了四个死人
黑暗之中不由得又惊又怕急忙奔出墓道脚下一绊险些摔了一交奔出墓门后才想起是
绊到了全金的尸身。眼见墓碑歪在一旁伸手放正待要扳动机括关上墓门心中忽然一
动:“我爹爹杀了江南四怪之后怎能不关上墓门?他对妈妈情深爱重即令当时匆忙万
分也决计不肯任由墓门大开。”想到此处疑惑不定随即又想:“爹爹怎能容四怪留在
墓内与妈妈为伴?此事万万不可。莫非爹爹也身遭不测了?”当下将墓碑向右推三下又向
左推三下关上墓门急步往居室奔去。郭靖虽比她先出但只走了数十步就左转右圈的
迷失了方向眼见黄蓉过来当即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言不的穿过竹林跨越荷塘到了
黄药师所居的精舍之前但见那精舍已给打得东倒西歪遍地都是断梁折柱。黄蓉大叫:
“爹爹爹爹!”奔进屋中室内也是桌倾凳翻书籍笔砚散得满地壁上悬着的几张条幅
也给扯烂了半截却哪里有黄药师的人影?
黄蓉双手扶着翻转在地的书桌身子摇摇欲倒过了半晌方才定神急步到众哑仆所
居房中去找了一遍竟是一个不见。厨房灶中烟消灰冷众人就算不死也已离去多时看
来这岛上除了她与郭靖之外更无旁人。
她慢慢回到书房只见郭靖直挺挺的站在房中双眼直神情木然。黄蓉颤声道:
“靖哥哥你快哭罢你先哭一场再说!”她知郭靖与他六位师父情若父子此时心中伤痛
已到极处他内功已练至上乘境界突然间大悲大痛而不加泄定致重伤。哪知郭靖宛似
不闻不见只是呆呆的瞪视着她。黄蓉欲待再劝自己却也已经受不起只叫得一声“靖哥
哥”再也接不下去了。
两人呆了半晌郭靖喃喃的道:“我不杀蓉儿不杀蓉儿!”黄蓉心中又是一酸说
道:“你师父死了你痛哭一场罢。”郭靖自言自语:“我不哭我不哭。”
这两句话说罢两人又是沉寂无声。远处海涛之声隐隐传来刹时之间黄蓉心中转过
了千百种念头从儿时直到十五岁之间在这岛上种种经历突然清清楚楚的在脑海中一晃而
过但随即又一晃而回。只听得郭靖又自言自语:“我要先葬了师父。是吗?是要先葬了师
父吗?”黄蓉道:“对先葬了师父。”她当先领路回到母亲墓前。郭靖一言不的跟
着。黄蓉伸手待要推开墓碑郭靖突然抢上飞起右腿扫向碑腰。那墓碑是极坚硬的花岗
石所制郭靖这一腿虽然使了十成力也只把墓碑踢得歪在一旁并不碎裂右足外侧却已
碰得鲜血直流但他竟似未感疼痛双掌在碑上一阵猛拍猛推从腰间拔出生金的半截秤
杆扑上去在墓碑上乱打。只见石碑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突然拍的一声半截秤杆又再
折断郭靖双掌奋力齐推石碑断成两截露出碑中的一根铁杆来。他抓住铁杆使力摇晃
铁杆尚未拗断呀的一声墓门却已开了。郭靖一呆叫道:“除了黄药师谁能知道这机
关?谁能把我恩师骗入这鬼墓之中?不是他是谁?是谁?”仰天大喊一声钻入墓中。断碑
上裂痕斑斑铺满了鲜血淋漓的掌印。黄蓉见他对自己母亲的坟墓怨愤如此之深心意已
决:“他若毁我妈妈玉棺出气我先一头撞死在棺上。”正要走进墓去郭靖却已抱了全金
的尸体走出。他放下尸体又进去逐一将朱聪、韩宝驹、韩小莹的尸体恭恭敬敬的抱了出
来。黄蓉偷眼望去只见他一脸虔诚爱慕的神色登时心中冰凉:“他爱他众位师父远胜
于爱我。我要去找爹爹我要去找爹爹!”
郭靖将四具尸身抱入树林离坟墓数百步之遥这才俯身挖坑。他先用韩小莹的长剑掘
了一阵到后来愈掘愈快长剑拍的一声齐柄而断猛然间胸中一股热气上涌一张口
吐出两大口鲜血俯身双手使劲抓土一把把的抓了掷出势如疯。黄蓉到种花哑仆的居
中去取了两把铲子一把掷给了他自己拿了一把帮着掘坑。郭靖一语不的从她手中抢过
铲子一拗折断抛在地下拿另一把铲子自行挖掘。到此地步黄蓉也不哭泣只坐在地
下观看。郭靖全身使劲只一顿饭工夫已掘了大小两坑。他把韩小莹的尸体放在小坑之
中跪下磕了几个头呆呆的望着韩小莹的脸瞧了半晌这才捧土掩上又去搬朱聪的尸
身。他正要将尸体放入大坑心念一动:“黄药师的肮脏珠宝岂能陪我二师父入土?”于
是伸手到朱聪怀内将珠玉珍饰一件件的取了出来看也不看顺手抛在地下取到最后
却见囊底有一张白纸展开看时见纸上写道:“江南下走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
仁、全金、韩小莹拜上桃花岛岛主前辈尊前:顷闻传言全真六子过信人言行将有事于
桃花岛。晚生等心知实有误端唯恨人微言轻不足为两家解憾言和耳。前辈当世高人唯
可与王重阳王真人争先赌胜岂能纡尊自降与后辈较一日之短长耶?昔蔺相如让路以避廉
颇千古传为盛事。盖豪杰之士胸襟如海鸡虫之争非不能为自不屑为也。行见他日
全真弟子负荆于岛主阶下天下英雄皆慕前辈高义岂不美哉?”郭靖眼见二师父的笔迹
捧着纸笺的双手不住颤抖心下沉吟:“全真七子与黄药师在牛家村相斗欧阳锋暗使毒
计打死了长真子谭处端。当时欧阳锋一番言语嫁祸于黄药师这黄老邪目中无人不屑
分辩全真教自然恨他入骨。想是我六位师父得知全真教要来大举寻仇生怕两败俱伤是
以写这信劝黄药师暂且避开将来再设法言明真相。我师实是一番美意黄药师这老贼怎能
出手加害?”
转念又想:“二师父既写了这封信怎么并不送出仍是留在衣囊之中?是了想是事
机紧迫全真六子来得快了送信已然不及因此我六位师父也匆匆赶来要想拦阻双方争
斗。”随即又想:“黄老邪啊黄老邪你必道我六位师父是全真教邀来的帮手便不分青红
皂白的痛下毒手。”他呆呆的想了一阵折起纸笺要待放入怀中忽见纸背还写得有字忙
翻过来心中怦的一跳只见歪歪斜斜的写着:“事情不妙大家防备门……”最后一字只
写了三笔想是祸事突作未及写完。郭靖叫道:“这明明是个‘东’字二师父叫大家防
备‘东邪’可惜来不及了。”顺手把纸笺捏成一团咬牙切齿的道:“二师父二师父
你满腔好心却全教黄老邪看成恶意了。”手一松纸团跌在地下俯身又去抱朱聪的尸
身。黄蓉当他观看纸笺之时见他神色闪烁不定心知纸上必有重大关键见纸团落下便
慢慢走近拾起展开正反两面看了一遍心道:“他六位师父到桃花岛来原是一番美意。
恨只恨这妙手书生为德不卒生平做惯了贼见到我妈这许多奇珍异宝不由得动心终于
犯了我爹爹的大忌……”正自悲怨见郭靖又放下朱聪的尸身扳开他左手紧握着的拳头
取出一物托在手中。黄蓉凝目看去见是一只翠玉琢成的女鞋长约寸许晶莹碧绿虽
然是件玩物但雕得与真鞋一般无异精致玲珑确是珍品只是在母亲墓中从未见过不
知朱聪从何处得来。
郭靖翻来翻去一看见鞋底刻着一个“招”字鞋内底下刻着一个“比”此外再无异
处。他恨极了这些珍宝吁的一声抛在地下。他呆立一阵缓缓将朱聪、韩宝驹、全金
三人的尸身搬入坑中要待掩土但望着三位师父的脸终是不忍叫道:“二师父三师
父、六师父你们……你们死了!”声音柔和却仍是带着往昔和师父们说话时的尊敬语
气。过了半晌他斜眼见到坑边那堆珍宝怒从心起双手捧了拔足往坟墓奔去。黄蓉怕
他入墓侵犯母亲玉棺忙急步赶上张开双臂拦在墓前之门凛然道:“你待怎地?”郭
靖不答左臂轻轻推开她身子双手用力往里摔出只听得珠宝落地琮*之声好一阵不
绝。黄蓉见那翠玉小鞋落在脚边俯身拾起说道:“这不是我妈的。”说着将玉鞋递了过
去。郭靖木然瞪视也不理睬。黄蓉便顺手放在怀里只见郭靖转身又到坑边铲了土将三
人的尸体掩埋了。
忙了半日天渐昏暗黄蓉见他仍是不哭越来越是担忧心想让他独自一人或许能
哭出声来当下回到屋中找些腌鱼火腿胡乱做了些饭菜放在篮中提来只见他仍是站在
师父的坟边。她这一餐饭做了约莫半个时辰可是他不但站立的处所未曾移动连姿式亦未
改变。黑暗中望着他石像一般的身子黄蓉大是惊惧叫道:“靖哥哥你怎么了?”郭靖
不理。黄蓉又道:“吃饭罢你饿了一天啦!”郭靖道:“我饿死也不吃桃花岛上的东
西。”黄蓉听他答话稍稍放心知他性子执拗这一次伤透了心这岛上的东西说甚么也
不吃的了于是缓缓放下饭篮缓缓坐在地下。一个站一个坐时光悄悄流转半边月亮
从海上升起渐渐移到两人头顶。篮中饭菜早已冰凉两大心中也是一片冰凉。就在这凄风
冷月、涛声隐隐之中突然远处传来了几声号叫声音凄厉异常似是狼嗥虎啸却又似人
声呼叫。叫声随风传来一阵风吹过呼号声随即消失。黄蓉侧耳倾听隐约听到那声音是
在痛苦挣扎只不知是人是兽当下辨明了方向足便奔。她本想叫郭靖同去但一个念
头在心中一转:“这多半不是好事让他见了徒增烦恼。”身当此境黑夜独行委实害怕
好在桃花岛上一草一木尽皆熟识虽然心下惊惧还是鼓勇前行。
走出十余步突觉身边风声过去郭靖已抢在前面。他不识道路迅即迷了方向只见
他掌劈足踢猛力摧打拦在身前的树木似乎又失了神智。黄蓉道:“你跟我来。”郭靖大
叫:“四师父四师父!”他已认出这叫声是四师父南希仁所。黄蓉心中又是一凉寻
思:“他四师父见了我不要了我性命才怪。”但这时她早已不顾一切明知大祸在前亦
不想趋避领着郭靖奔到东边树丛之中但见桃树下一个人扭曲着身子正在滚来滚去。郭靖
大叫一声抢上抱起只见南希仁脸露笑容口中不住出荷荷之声。郭靖又惊又喜突然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叫:“四师父四师父。”
南希仁一语不反手就是一掌。郭靖全没防备不由自主的低头避开。南希仁一掌不
中左手跟着一拳这一次郭靖想到是师父在责打自己心中反而喜欢一动不动的让他打
了一拳。哪知南希仁这一拳力道大得出奇砰的一声把郭靖打了个筋斗。郭靖自幼与他过
招练拳也不知已有几千百次于他的拳力掌劲熟知于胸料不到这一拳竟然功力突增不由
得大是惊疑。他刚站定身子南希仁跟着又是一拳郭靖仍不闪避。这一拳劲力更大郭靖
只觉眼前金星乱冒险些就要晕去。南希仁俯身拾起一块大石猛往他头顶砸下。郭靖仍不
闪避这块大石击将下去势非打得他脑浆迸裂不可。黄蓉在旁看得凶险急忙飞身抢上
左手在南希仁臂上一推。南希仁连人带石摔在地下口中荷荷呼叫竟然爬不起来了。郭
靖怒喝:“你干么推我四师父?”黄蓉只是要救郭靖不提防南希仁竟如此不济一推便
倒忙伸手去扶月光下见他满脸笑容但这笑容似是强装出来的反而显得异样可怖。黄
蓉惊呼一声伸出了手不敢碰他身子。蓦然间南希仁回手一拳打中她的左肩两人同声大
叫。黄蓉虽然身上披着软猬甲这一拳也给打得隐隐作痛跌开几步。南希仁的拳头却被甲
上尖刺戳得鲜血淋漓。两人大叫声中夹着郭靖连呼“四师父”。南希仁向郭靖望了一眼似
乎忽然认出是他张口要待说话嘴边肌肉牵动出尽了力气仍是说不出话脸上兀自带
着笑容眼神中却流露出极度失望之色。郭靖叫道:“四师父你歇歇有甚么话慢慢再
说。”南希仁仰起脖子竭力要想说话但嘴唇始终无法张开撑持片刻头一沉往后便
倒。郭靖叫了几声“四师父”抢着要去相扶。黄蓉在旁看得清楚说道:“你师父在写
字。”郭靖眼光斜过果见南希仁右手食指慢慢在泥上划字月光下见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写
道:“杀……我……者……乃……”黄蓉看着他努力移动手指心中怦怦乱跳突然想起:
“他身在桃花岛上就是最笨之人也会知道是我爹爹杀他。可是他命在顷刻还要尽最后
的力气来写杀他之人的姓名难道凶手另有其人吗?”凝神瞧着他的手指眼见手指越动越
是无力心中不住祷祝:“如他要写别人姓名千万快写出来。”只见他写到第五个字时
在左上角短短的一划一直写了个小小的“十”字手指一颤就此僵直不动了。郭靖一直
跪在地上抱着他只觉得他身子一阵剧烈的抽搐再无呼吸眼望着这小小的“十”字叫
道:“四师父我知道你要写个‘黄’字你是要写个‘黄’字!”扑在南希仁身上纵声
大恸。这一场捶胸痛哭才把他闷了整天的满腔悲愤尽情泄哭到后来竟伏在南希仁的
尸身上晕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悠悠醒来但见日光耀眼原来天已大明。起身
四下一望黄蓉已不知去了哪里南希仁的尸身仍是睁着双眼。郭靖想到“死不瞑目”那句
话不禁又流下泪来伸手轻轻把他眼皮合下想起他临终时神情十分奇特不知到底受了
甚么伤而致命于是解开他衣服全身检视。说也奇怪除了昨晚拳击黄蓉而手上刺伤之外
自顶至踵竟然一无伤痕前胸后心也无受了内功击伤的痕迹皮色不黑不焦亦非中毒。郭
靖抱起南希仁的尸身要想将他与朱聪等葬在一起但树林中道路怪异走出数十步便已觅
不到来路只得重行折回就在桃树下掘了个坑将他葬了。
他一天不食腹中饥饿之极欲待觅路到海滨乘船回归大6却愈走愈是晕头转向。他
坐着休息片刻鼓起精神再走这时打定主意不管前面有路无路只是笔直朝着太阳东
行。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无法穿过的密林这林子好不古怪每株树上都生满了长藤钩
刺实难落脚寻思:“今日有进无退!”纵身跃上树顶。
只在树上走得一步就听嗤的一声裤脚被钩刺撕下了一块小腿上也被划了几条血
痕。再走两步几条长藤又缠住了左腿。他拔出匕割断长藤放眼远望前面刺藤树密密
层层无穷无尽叫道:“就算腿肉割尽了也要闯出这鬼岛去!”正要纵身跃出忽听黄
蓉在下面叫道:“你下来我带你出去。”低下头来只见她站在左的一排刺藤树下。郭
靖也不答话纵下地来见黄蓉容颜惨白全无血色不由得心中一惊要待相问是否旧伤
复却又强行忍住。黄蓉见他似欲与自己说话但嘴唇皮微微一动随即转过了头。她等
了片刻不见动静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走罢!”两人曲曲折折向东而行。黄蓉伤势尚未
全愈斗然遭此重大变故一夜之间柔肠百转心想这事怨不得靖哥哥怨不得爹爹只怕
也怨不得江南六怪。可是自己好端端的干么要受老天爷这等责罚?难道说老天爷当真妒恨
世人太快活了么?她引着郭靖走向海滩心知他此去永无回转之日两人再难见面每走一
步似乎自己的心便碎裂了一块。待穿出刺藤树丛海滩就在面前再也支持不住不禁摇
摇欲倒忙伸竹杖在地下一撑哪知手臂也已酸软无力竹杖一歪身子往前直摔下去。郭
靖疾伸右手去扶手指刚要碰到她臂膀师父的大仇猛地在脑海中闪过左手疾出拍的一
声在自己右腕上击了一拳。这是周伯通所授的双手左右互搏之术右手被击翻掌还了一
招随即向后跃开。黄蓉已一交摔倒。眼见她这一交摔下登时悔恨、爱怜、悲愤种种激
情一时间涌向郭靖胸臆他再是心似铁石也禁不住俯身抱了她起来要待找个柔软的所在
将她放下四下一望只见东北岩石中有些青布迎风飘扬。
黄蓉睁开眼来见到郭靖的眼光正凝望远处顺着他眼光望去也即见到了青布惊呼
一声:“爹爹!”郭靖放下她身子两人携手奔过去却见一件青布长袍嵌在岩石之中旁
边还有一片人皮面具正是黄药师的服饰。
黄蓉惊疑不定俯身拾起只见长袍襟上清清楚楚有一张血掌之印指痕宛然甚是怕
人。郭靖斗然想起:“这是黄药师使九阴白骨爪害了我三师父后揩拭的。”他本来握着黄蓉
的手此际胸口热血上涌使劲摔开她手抢过长袍嗤的一声撕成了两截又见袍角已
被扯去了一块瞧那模样所缺的正是缚在雕足上的那块青布。
这血掌印清清楚楚连掌中纹理也印在布面在日光下似要从衣上跳跃而出扑面打人
一掌只把郭靖看得惊心动魄悲愤欲狂。他卷起自己长袍的下摆塞入怀里涉水走向海边
一艘帆船。船上的聋哑水手早已个个不知去向。他终不回头向黄蓉再瞧一眼拔出匕割断
船缆提起铁锚升帆出海。黄蓉望着帆船顺风西去起初还盼他终能回心转意掉舵回
舟来接她同行但见风帆越来越小心中越来越是冰凉。她呆呆望着大海终于那帆船在
海天相接处消失了踪影突然想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岛上靖哥哥是见不到了也不
知爹爹是否还会回来今后的日子永远过不完难道就一辈子这样站在海边么?蓉儿蓉
儿你可千万别寻死啊!郭靖独驾轻舟离了桃花岛往西进驶出十数里忽听空中雕鸣
声急双雕飞着追来停在帆桁之上。郭靖心想:“雕儿随我而去蓉儿一个儿在岛上那
可更加寂寞了!”怜惜之念不禁油然而生忍不住转过了舵要去接她同行驶出一程
忽想:“大师父吩咐我割了黄药师与蓉儿的头去见他。大师父和二师父他们同到桃花岛黄
药师痛下毒手他虽目不能见却是清清楚楚听到了的。不知如何他天幸逃得性命。他举
铁杖要打死蓉儿要我杀死蓉儿这事还有甚么错?我不能杀蓉儿二师父他们不是蓉儿害
死的。可是我怎么还能跟她在一起?我要割了黄药师的头拿去见大师父。打不过黄老邪
我就让他杀了便是。”当下又转过舵来。坐船在海面上兜了个圈子又向西行。
第三日上帆船靠岸他恨极了桃花岛上诸物举起铁锚在船底打了个大洞这才跃上
岸去眼见帆船渐渐顷侧沉入海底心中不禁茫然若有所失。西行找到农家买米做饭吃
了问明路程径向嘉兴而去。
这一晚他宿在钱塘江边眼见明月映入大江水中冰轮已有团栾意蓦地心惊只怕错
过了烟雨楼比武之约一问宿处的主人才知这日已是八月十三急忙连夜过江买了一匹
健马加鞭奔驰午后到了嘉兴城中。
他自幼听六位师父讲述当年与丘处机争胜的情景醉仙楼头铜缸赛酒、逞技比武诸般豪
事六人都是津津乐道是以他一进南门即问醉仙楼所在。
醉仙楼在南湖之畔郭靖来到楼前抬头望去依稀仍是韩小莹所述的模样。这酒楼在
他脑中已深印十多年今日方得亲眼目睹但见飞檐华栋果然好一座齐楚阁儿。店中直立
着块大木牌写着“太白遗风”四字楼头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只擦得闪闪生
光。郭靖心跳加剧三脚两步抢上楼去。一个酒保迎上来道:“客官请在楼下用酒今日楼
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待答话忽听有人叫道:“靖儿你来了!”郭靖抬起头来只见
一个道人端坐而饮长须垂胸红光满脸正是长春子丘处机。郭靖抢上前去拜倒在地
只叫了一句:“丘道长!”声音已有些哽咽。丘处机伸手扶起说道:“你早到了一天那
可好得很。我也早到了一天。我想明儿要跟彭连虎、沙通天他们动手早一日到来好跟你
六位师父先饮酒叙旧。你六位师父都到了么?我已给他们定下了酒席。”郭靖见楼上开了九
桌台面除丘处机一桌放满了杯筷之外其余八桌每桌都只放一双筷子一只酒杯。丘处机
道:“十八年前我在此和你七位师父初会他们的阵杖就这么安排。这一桌素席是焦木大
师的只可惜他老人家与你五师父两位已不能在此重聚了。”言下甚有怃然之意。郭靖转过
头去不敢向他直视。
丘处机并未知觉又道:“当日我们赌酒的铜缸今儿我又去法华寺里端来了。待会等
你六位师父到来我们再好好喝上一喝。”郭靖转过头去只见屏风边果然放着一口大铜
缸。缸外生满黑黝黝的铜绿缸内却已洗擦干净盛满佳酿酒香阵阵送来。郭靖向铜缸呆
望半晌再瞧着那八桌空席心想:“除大师父之外再也没人来享用酒席了只要我能眼
见七位恩师再好端端的在这里喝酒谈笑尽一日之醉就是我立刻死了也是喜欢不尽。”
只听丘处机又道:“当初两家约定今年三月廿四你与杨康在这儿比武决胜。我钦服你七
位师父云天高义一起始就盼你能得胜好教江南七怪名扬天下加之我东西飘游只顾锄
奸杀贼实是不曾在杨康身上花多少心血。没让他学好武功那也罢了最不该没能将他陶
冶教诲成为一条光明磊落的好汉子实是愧对你杨叔父了。虽说他现下已痛改前非究属
邪气难除此刻想来好生后悔。”
郭靖待要述说杨康行止不端之事但说来话长一时不知从何讲起。丘处机又道:“人
生当世文才武功都是末节最要紧的是忠义二字。就算那杨康武艺胜你百倍论到人品
醉仙楼的比武还是你师父胜了。嘿嘿丘处机当真是输得心服口服啊。”说着哈哈大笑突
见郭靖泪如雨下奇道:“咦干么这么伤心?”郭靖抢上一步拜伏在地哭道:
“我……我……我五位恩师都已不在人世了。”丘处机大吃一惊喝问:“甚么?”郭靖哭
道:“除了大师父其余五位都……都不在了。”这两句话只把丘处机听得犹如焦雷轰顶
半晌做声不得。他只道指顾之间就可与旧友重逢欢聚哪知蓦地里竟起祸生不测。他与江南
七怪虽聚会之时甚暂但十八年来肝胆相照早已把他们当作生死之交这时惊闻噩耗心
中伤痛之极大踏步走到栏干之旁望着茫茫湖水仰天长啸七怪的身形面貌一个个在
脑海中一晃而过。他转身捧起铜缸高声叫道:“故人已逝要你这劳什子作甚?”双臂运
劲猛力往外摔去。扑通一声大响水花高溅铜缸跌入了湖中。
他回头抓住郭靖手臂问道:“怎么死的?快说!”郭靖正要答话突然眼角瞥处见
一人悄没声的走上楼头一身青衣神情潇洒正是桃花岛主黄药师。郭靖眼睛一花还道
看错了人凝神定睛却不是黄药师是谁?黄药师见他在此也是一怔突觉劲风扑面郭
靖一招“亢龙有悔”隔桌冲击而来。这一掌他当真是使尽了平生之力声势猛恶惊人。黄药
师身子微侧左手推出将他掌势卸在一旁。只听得喀喇喇几声响郭靖收势不住身子穿
过板壁向楼下直堕而落。也是醉仙楼合当遭劫他这一摔正好跌在碗盏架上乒乓乒乓一
阵响声过去碗儿、碟儿、盘儿、杯儿也不知打碎了几千百只。
这日午间酒楼的老掌柜听得丘处机吩咐如此开席又见他托了大铜缸上楼想起十八
年前的旧事心中早就惴惴不安这时只听得楼上楼下响成一片不由得连珠价的叫苦颠
三倒四的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城隍老爷……”郭靖怕碗碟碎片伤了手
掌不敢用手去按腰背用劲一跃而起立时又抢上楼来。只见灰影闪动接着青影一
晃丘处机与黄药师先后从窗口跃向楼下。郭靖心想:“这老贼武功在我之上空手伤他不
得。”从身上拔出两般武器口中横咬丘处机所赠短剑右手持着成吉思罕所赐金刀心
道:“拚着挨那老贼一拳一脚好歹也要在他身上刺两个透明窟窿。”奔到窗口涌身便
跳。这时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听得酒楼有人跳下都拥来观看突见窗口又有人凌空跃落
手上兵刃白光闪闪众人一声喊互相推挤早跌倒了数人。
郭靖在人丛中望不见黄、丘二人忙取下口中短剑向身旁一个老者问道:“楼上跳下
来的两人哪里去了?”那老者大吃一惊只叫:“好汉饶命不关老汉的事。”郭靖连问数
声只把那老者吓得大叫“救命”。郭靖展臂轻轻将他推开闯出人丛丘黄二人却已影踪
不见。
他又奔上酒搂四下*望但见湖中一叶扁舟载着丘黄二人正向湖心土洲上的烟雨楼
划去。黄药师坐在船舱丘处机坐在船尾荡浆。郭靖见此情景不由得一怔心道:“二人
必是到烟雨楼去拚个你死我活丘道长纵然神勇哪能敌此老贼?”当下急奔下楼抢了一
艘小船拨桨随后跟去。眼见大仇在前再也难以宁定可是水上之事实是性急不得一
下子使力大了拍的一声木桨齐柄折断。他又急又怒抢起一块船板当桨来划这时欲快
反慢离丘黄二人的船竟越来越远。好容易将小船拨弄到岸边二人又已不见。郭靖自言自
语:“得沉住了气可别大仇未报先送了性命。”深深吐纳三下凝神侧耳果听得楼后
隐隐有金刃劈风之声夹着一阵阵吆喝呼应却是不止丘黄二人。
郭靖四下观看摸清了周遭情势蹑足走进烟雨楼去楼下并无人影当即奔上楼梯
只见窗口一人凭栏而观口中尚在嚼物嗒嗒有声正是洪七公。郭靖抢上去叫声:“师
父!”洪七公点了点头向窗下一指举起手中半只熟羊腿来咬了一口。郭靖奔到窗边只
见楼后空地上剑光耀眼**个人正把黄药师围在垓心眼见敌寡己众心中稍宽但得看
清了接战众人的面目却又不觉一惊。
只见大师父柯镇恶挥动铁杖与一个青年道士靠背而立心道:“怎么大师父也在此
处?”再定睛看时那青年道士原来是丘处机的弟子尹志平手挺长剑护定柯镇恶的后
心却不向黄药师进攻。此外尚有六个道人便是马钰丘处机等全真六子了。郭靖看了片
刻已瞧出全真派乃是布了天罡北斗阵合战只是长真子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