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幽幽的道:“欧阳伯伯赞得我可太好了。现下郭靖中你之计和我爹爹势不两立。
等你明儿救了我爹爹若是你侄儿尚在唉当日婚姻之约难道不能旧事重提么?”欧阳
锋心中一凛:“她忽提此事是何用意?”
却听黄蓉说道:“傻姑这个好兄弟待你好得很是不是?”傻姑道:“是啊他要带
我回家去。我不爱在那个岛上玩。我要回家去。”黄蓉道:“你回家干甚么?你家里死过
人有鬼。”傻姑“啊”的一声惊道:“啊我家里有鬼有鬼!我不回去啦。”黄蓉
道:“那个人是谁杀的?”
傻姑道:“我见到的是好兄弟……”只听叮当两响两件暗器跌落在地。黄蓉笑道:
“小王爷你让她说下去好了又何必用暗器伤她?”杨康怒道:“这傻子胡说八道甚么
鬼话都说得出来。”黄蓉道:“傻姑你说好啦这位爷爷爱听。”傻姑道:“不好兄弟
不许我说我就不说。”杨康道:“是啊快躺下睡觉你再开口说一个字我叫恶鬼来吃
了你。”傻姑很是害怕连声答应:“噢噢。”只听得衣服悉索之声她已蒙头睡倒。
黄蓉道:“傻姑你不跟我说话解闷儿我叫爷爷来领你去。”傻姑叫道:“我不去
我不去。”黄蓉道:“那么你说好兄弟在你家里杀人他杀了个甚么人?”
众人听她忽问杨康杀人之事都觉甚是奇怪。杨康却是心下怦怦乱跳右手暗自运劲
心想这傻姑倘若当真要吐露他在牛家村的所作所为纵然惹起欧阳锋疑心也只得以九阴白
骨爪杀手将她毙于当场又想:“我杀欧阳克时只穆念慈、程瑶迦、6冠英三人见得难
道消息终于泄漏了出去?嗯多半这傻姑当时也瞧见了只是我没留意到她。”这时古庙中
寂静无声只待傻姑开口。柯镇恶更是连大气也不敢透。过了半晌傻姑始终不说只听得
鼾声渐响她竟是睡着了。杨康松了一口气但觉手心中全是冷汗寻思:“这傻姑留着终
是祸胎必当想个甚么法儿除了她。”斜目瞧欧阳锋时见他闭目而坐月光照着他半边的
脸显得神情漠然似乎对适才的对答全未留意。众人都道黄蓉信口胡说傻姑既已睡着
此事当无下文于是或卧或倚渐入睡乡。正蒙胧间忽听傻姑大喊一声跃起身来叫
道:“别扭我?好痛啊!”
黄蓉尖声叫道:“鬼鬼断了腿的鬼!傻姑是你杀了那断腿的公子爷他来找你
啦!”静夜之中这几句话听来当真令人寒毛直竖。傻姑叫道:“不不是我杀的是好兄
弟杀……”一言未毕呼、蓬、啊哟三声连响原来杨康突然跃起伸手往傻姑天灵盖上抓
落却被黄蓉以打狗棒法甩了个筋斗。这一动手殿上立时大乱沙通天等将黄蓉团团围
住。
黄蓉只如不见伸左手指着庙门叫道:“断腿的公子爷你来傻姑在这儿!”傻姑
向庙门望去黑沉沉的不见甚么但她自幼怕鬼忙扯住黄蓉的袖子急道:“别来找我讨
命是好兄弟用铁枪头杀的我躲在厨房门后瞧见的……断腿鬼你你别找我啊!”欧阳
锋万料不到爱子竟是杨康所杀但想别人能说谎傻姑所言必定不假悲怒之下反而哈哈
大笑横目向杨康道:“小王爷我侄儿当真该死杀得好啊杀得好!”笑声森寒话声
凄厉各人耳中嗡嗡作响似有无数细针同时在耳内钻刺一般忍不住身子颤抖牙齿相
击。只听得群鸦乱噪呀呀哑哑夹着满空羽翼振扑之声却是塔顶千百头乌鸦被欧阳锋笑
声惊醒都飞了起来。
杨康暗想此番我命休矣双目斜睨欲寻逃路。完颜洪烈也是暗暗心惊待鸦声稍低
说道:“这女子疯疯癫癫欧阳先生怎能信她的话?令侄是小王爷礼聘东来小王父子倚重
得紧岂能无缘无故的伤他?”
欧阳锋脚上微一用劲人未站直身子已斗然跃起盘着双膝轻轻落在傻姑身畔左手
抓住她的臂膀喝道:“他干么要杀我侄儿?快说!”傻姑猛吃一惊叫道:“不是我杀
的别捉我别捉我。”她用力挣扎但欧阳锋手如钢钳哪里挣扎得脱又惊又怕不由
得哭出声来大叫:“妈呀!”欧阳锋连问数声只把傻姑吓得哭也不敢哭了只瞪着一双
眼睛呆。黄蓉柔声道:“傻姑别怕这位爷爷要给糕子你吃。”这一语提醒了欧阳锋想
到愈是强力威吓傻姑愈是不敢说于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作干粮的冷馒头来塞在她手里
左手又松开了她手臂笑道:“是啊!给你吃糕!”傻姑抓住了馒头兀自惊惧说道:
“爷爷你抓得我好痛你别抓我。”欧阳锋温言道:“傻姑乖傻姑听话爷爷不抓你
了。”黄蓉道:“那天断了腿的公子爷抱着一个姑娘你说她长得标致么?”傻姑道:“标
致得很啊她到哪里去啦?”黄蓉道:“你知她是谁?你不知道的是不是?”傻姑甚是得
意拍手笑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是好兄弟的老婆!”此言一出欧阳锋更无半点
疑心他素知自己的私生子生性风流必是因调戏穆念慈起祸只是欧阳克武功高强虽然
双腿受伤杨康也仍然远不是他敌手不知如何加害当下转头向杨康道:“我侄儿不知好
歹冒犯了小王妃真是罪该万死了。”杨康道:“不……不……不是我杀的。”欧阳锋厉
声喝问:“是谁杀的?”杨康只吓得手脚麻软额头全是冷汗平时的聪明机变突然消失
竟说不出半句话来。黄蓉叹道:“欧阳伯伯你不须怪小王爷狠心也不须怪你侄儿风流
只怪你自己本领太高。”欧阳锋奇道:“为甚么?”黄蓉道:“我也不知道为甚么。只是我
在牛家村时曾听得一男一女在隔壁说话心中好生不解。”欧阳锋听了这几句浑没来由的
话如堕五里雾中连问:“甚么话?”黄蓉道:“我一字一句的说给你听决不增减一
字请你解给我听。我没见两人的面不知那男的是谁也不知女的是谁。只听得那男的说
道:‘我杀了欧阳克之事若是传扬出去那还了得。’那女的道:‘大丈夫敢作敢为你
既害怕昨日就不该杀他。他叔父虽然厉害咱们远走高飞他也未必能找得着。’”
欧阳锋听黄蓉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接着道:“这女子说得不错啊那男的又怎么说?”
他们二人一问一答只把杨康听得更是惊惧。这时月光从庙门中斜射进来照在神像之
前杨康避开月光悄悄走到黄蓉背后但听她道:“那男的说道:‘妹子我心中另有一
个计较。他叔父武功盖世我是想拜他为师。我早有此意只是他门中向来有个规矩代代
都是一脉单传。此人一死他叔父就能收我啦!’”黄蓉虽未说出那说话之人的姓名但语
言音调将杨康的口吻学得维妙维肖。杨康自幼长于中部母亲包惜弱却是临安府人氏是
以语言兼混南北黄蓉这么一学无人不知那人便是杨康。
欧阳锋嘿嘿冷笑一转头不见了杨康所在忽听拍的一响又是“啊哟”一声惊呼只
见杨康站在月光之下右手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原来杨康听黄蓉揭破自己秘密再也忍耐
不住猛地跃起伸手爪疾往她头顶抓下。黄蓉学着他腔调说话之时料知他必来暗算早
有提防她武功远比杨康为高听得风声当即侧头避过这一抓便落在她肩头。杨康这一
下“九阴白骨爪”用上了全力五根手指全插在软猬甲的刺上十指连心痛得他险些立时
昏晕。
旁人在黑暗中没看明白都道他中了暗算只不知是黄蓉还是欧阳锋所为。众人忌惮欧
阳锋了得个个不敢出声。完颜洪烈上前扶住问道:“康儿怎么啦?哪里受了伤?”随
手拔出腰刀递在他的手里料想欧阳锋决计不能善罢只盼仗着人多势众父子俩今晚能
逃得性命。杨康忍痛道:“没甚么。”刚接过腰刀突然手一麻呛啷一响那刀跌在地
上急忙弯腰去拾说也奇怪手臂僵直已是不听使唤。这一惊非同小可左手在右手背
上用力一捏竟然丝毫没有知觉。他抬头望着黄蓉叫道:“毒!毒!你用毒针伤我。”彭
连虎等虽然碍着欧阳锋但想完颜洪烈是金国王爷欧阳克的仇怨总能设法化解眼见杨康
神色惶急当下或抢上慰问或奔至黄蓉眼前连叫:“快取解药来救治小王爷。”却都尽
量离得欧阳锋远远地。
黄蓉淡淡的道:“我软猬甲上没毒不必庸人自扰。这里自有杀他之人我又何必伤
他?”
却听杨康忽然大叫:“我……我……我动不来啦!”但见他双膝弯曲身子慢慢垂下
口中出似人似兽的荷荷之声。黄蓉好生奇怪一回头见欧阳锋脸上也有惊讶之色再瞧杨
康时却见他忽然满面堆欢裂嘴嘻笑银白色的月光映照之下更显得诡异无伦心中突
然一动说道:“原来是欧阳伯伯下的毒手。”欧阳锋奇道:“瞧他模样确是中了我怪蛇
之毒我原是要他尝尝这个滋味小丫头给我代劳妙极妙极。只是这怪蛇天下唯我独有
小丫头又从何处得来?”黄蓉道:“我哪有怪蛇?这原是你下的毒说不定你自己尚且不
知。”欧阳锋道:“这倒奇了。”黄蓉道:“欧阳伯伯我记得你曾跟老顽童打过一次赌。
你将怪蛇的毒液给一条鲨鱼吃了这鱼中毒死后第二条鲨鱼吃它的肉又会中毒如此传
布可说得上流毒无穷是也不是?”欧阳锋笑道:“我的毒物若无特异之处那‘西毒’
二字岂非浪得虚名?”黄蓉道:“是啊。南希仁是第一条鲨鱼。”这时杨康势如疯只在
地下打滚。梁子翁想要抱住他却哪里抱持得住?欧阳锋皱眉思索仍是不解说道:“愿
闻其详。”黄蓉道:“嗯你用怪蛇咬了南希仁那日我在桃花岛上与他相遇给他打了一
拳。这拳打在我的左肩软猬甲的尖刺上留了他的毒血。我这软猬甲便是第二条鲨鱼。适才
小王爷出掌抓我天网恢恢正好抓在这些尖刺之上南希仁的毒血进了他的血中。嘿嘿
他是第三条鲨鱼。”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心想欧阳锋的怪蛇原来如此厉害又想杨康设毒计
害死江南五怪到头来却沾上了南希仁的毒血当真报应不爽身上都感到一阵寒意。
完颜洪烈走到欧阳锋面前突然双膝跪地叫道:“欧阳先生你救小儿一命小王永
感大德。”
欧阳锋哈哈大笑说道:“你儿子的性命是命我侄儿的性命就不是命!”目光在彭连
虎等人脸上缓缓横扫过去阴沉沉的道:“哪一位英雄不服请站出来说话!”众人不由得
同时后退哪敢开口?杨康忽从地上跃起砰的一声拳将梁子翁打了一个筋斗。完颜洪
烈站起身来叫道:“快扶小王爷去临安咱们赶请名医给他治伤。”欧阳锋笑道:“老毒
物下的毒天下有哪一个名医治得?又有哪一个名医不要性命敢来坏我的事?”完颜洪烈
不去理他向手下的家将武师喝道:“还不快扶小王爷?”
杨康突然高高跃起头顶险些撞着横梁指着完颜洪烈叫道:“你又不是我爹爹你害
死我妈又想来害我!”完颜洪烈急退几步脚下一个踉跄。
沙通天道:“小王爷你定定神。”走上前去拿他双臂哪知杨康右手反勾擒住他的
手腕左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抓了一把。沙通天吃痛急忙摔脱呆了一呆只觉手臂微微麻
痒不禁心胆俱裂。黄蓉冷冷的道:“第四条鲨鱼。”彭连虎与沙通天素来交好他又善使
毒药知道沙通天也已中毒危急中抽出腰刀嗖的一声已将沙通天半条臂膀砍了下来。
侯通海还未明白他的用意大叫:“彭连虎你敢伤我师哥?”和身扑上要和他拚命。沙
通天忍住疼痛叫道:“傻子快站住!彭大哥是为我好!”
此时杨康神智更加胡涂指东打西乱踢乱咬。众人见了沙通天的情景哪里还敢逗
留一声喊一拥出庙。这一阵大乱又将塔上群鸦惊起月光下只见庙前空地上鸦影飞
舞哑哑声中混杂着杨康的嘶叫。
完颜洪烈跨出庙门回过头来叫道:“康儿康儿!”杨康眼中流泪叫道:“父
王父王!”向他奔去。完颜洪烈大喜伸出手臂两人抱在一起说道:“孩子你好些
了?”月光下猛见杨康面目突变张开了口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咬将过来完颜洪烈大
骇左手使劲推出。杨康力道全失仰天摔倒再也爬不起来。完颜洪烈不敢再看急奔出
庙飞身上马众家将前后簇拥刹时间逃得影踪不见。欧阳锋与黄蓉瞧着杨康在地下打
滚各自转着念头都不说话。过了一会杨康全身一阵扭曲就此不动。
欧阳锋冷冷的道:“闹了半夜天也快亮啦。咱们瞧瞧你爹去。”黄蓉道:“这会儿爹
爹已回桃花岛了罢有甚么好瞧的?”欧阳锋一怔冷笑道:“原来小丫头这番言语全是骗
人。”黄蓉道:“起初那些话自然是骗你。我爹爹是何等样人岂能给全真教的臭道士们困
住了?我若不说《九阴真经》甚么的谅你也不容我盘问傻姑。”
此时柯镇恶对黄蓉又是佩服又是怜惜只盼她快些使个甚么妙计脱身逃走却听欧
阳锋道:“你的谎话中夹着三分真话否则老毒物也不能轻易上当。好罢你将你爹爹的译
文从头至尾说给我听不许漏了半句。”黄蓉道:“要是我记不得呢?”欧阳锋道:“最好
你能记得。否则你这般美貌伶俐的一个小丫头给我怪蛇咬上几口可就大煞风景了。”黄蓉
从神像后跃出之时原已存了必死之心但这时亲见杨康临死的惨状不禁心惊胆战寻
思:“即使我将一灯大师所授的经文说与他知晓他仍是不能放过我怎生想个法儿得脱此
难?”一时彷徨无计心想只有先跟他敷衍一阵再作打算于是说道:“我见了原来的经
文或能译解得出。你且一句句背来让我试试。”
欧阳锋道:“这些叽哩咕噜的话谁又背得了?你不用跟我胡混。”黄蓉听他背诵不
出灵机一动已有了计较心道:“他既背不出自然将经文当作性命。”当即说道:
“好罢你取出来读。”欧阳锋一意要听她译解当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连接打开
三层这才取出郭靖所默写的经文。黄蓉暗暗好笑:“靖哥哥胡写一气这老毒物竟然当作
至宝。”欧阳锋晃亮火折在神台上寻到半截残烛点着了照着经文念道:“忽不尔肯星
多得斯根六补。”黄蓉道:“善用观相运作十二种息。”欧阳锋大喜又念:“吉尔文
花思哈虎。”黄蓉道:“能愈诸患渐入神通。”欧阳锋道:“取达别思吐恩尼区。”
黄蓉沉吟片刻摇头道:“错了你读错啦!”欧阳锋道:“没错确是这么写的。”黄蓉
道:“那却奇了这句浑不可解。”左手支颐假装苦苦思索。欧阳锋甚是焦急凝视着
她只盼她快些想通。过了片刻黄蓉道:“啊是了想是郭靖这傻小子写错了给我瞧
瞧。”欧阳锋不虞有他将经文递了过去。黄蓉伸右手接着左手拿过烛台似是细看经
文蓦地里双足急登向后跃开丈余将那几张纸放在离烛火半尺之处叫道:“欧阳伯
伯这经文是假的我烧去了罢。”
欧阳锋大骇忙道:“喂喂你干甚么?快还我。”黄蓉笑道:“你要经文呢还是
要我性命?”欧阳锋道:“要你性命作甚?快还我!”语音急迫大异常时作势扑上抢
夺。黄蓉将经文又移近烛火两寸说道:“站住了!你一动我就烧只要烧去一个字就要
你终身懊悔。”欧阳锋心想不错哼了一声说道:“我斗不过你这鬼灵精将经文放下
你走你的罢!”黄蓉道:“你是当代宗师可不能食言。”欧阳锋沉着脸道:“我说快将经
文放下你走你的路。”黄蓉知他是大有身分之人虽然生性歹毒却不失信于人当下将
经文与烛台都放在地下笑道:“欧阳伯伯对不住啦。”提着打狗棒转身便走。欧阳锋竟
不回头斗然跃起反手出掌蓬的一声巨响已将铁枪王彦章的神像打去了半边喝道:
“柯瞎子滚出来。”黄蓉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只见柯镇恶已从神像身后跃出舞枪杆护
住身前。黄蓉登时醒悟:“以老毒物的本领柯大爷躲在神像背后岂能瞒得了他?想来呼
吸之声早给他听见了。只是他没将柯大爷放在眼里是以一直隐忍不。”当即纵身上前
竹棒微探帮同守御向欧阳锋道:“欧阳伯伯我不走啦你放他走。”柯镇恶道:
“不蓉儿你走你去找靖儿叫他给我们六兄弟报仇。”黄蓉凄然道:“他若肯相信我的
话早就信了。柯大爷你若不走我和爹爹的冤屈终难得明。你对郭靖说我并不怪他
叫他别难过。”柯镇恶怎肯让她舍命相救自己两人争持不已。欧阳锋焦躁起来骂道:
“小丫头我答应放你走你又啰唣甚么?”黄蓉道:“我却不爱走啦。欧阳伯伯你把这
惹厌的瞎子赶走我好好陪你说话儿解闷。可别伤了他。”欧阳锋心想:“你不走最好这
瞎子是死是活跟我有甚相干?”大踏步上前伸手往柯镇恶胸口抓去。柯镇恶横过枪杆挡
在胸前。欧阳锋振臂一格柯镇恶双臂麻胸口震得隐隐作痛呛啷一声铁枪杆直飞起
来戳破屋瓦穿顶而出。柯镇恶急忙后跃人在半空尚未落地领口一紧身子已被欧阳
锋提了起来。他久经大敌虽处危境心神不乱左手微扬两枚毒菱往敌人面门钉去。欧
阳锋料不到他竟有这门败中求胜的险招相距既近来势又急实是难以闪避当即身子后
仰乘势一甩将柯镇恶的身子从头顶挥了出去。柯镇恶从神像身后跃出时面向庙门被
欧阳锋这么一抛不由自主的穿门而出。这一掷劲力奇大他身子反而抢在毒菱之前两枚
毒菱飞过欧阳锋头顶紧跟着要钉在柯镇恶自己身上。黄蓉叫声:“啊哟!”却见柯镇恶在
空中身子稍侧伸右手将两枚毒菱轻轻巧巧的接了过去他这听风辨形之术实已练至化境
竟似比有目之人还更看得清楚。欧阳锋喝了声彩叫道:“真有你的柯瞎子饶你去
罢。”柯镇恶落下地来犹是迟疑。黄蓉笑道:“柯大爷欧阳锋要拜我为师学练《九阴
真经》。你还不走也想拜我为师么?”柯镇恶知她虽然说得轻松自在可是处境其实十分
险恶站在庙前只是不走。欧阳锋抬头望天说道:“天已大明了走罢!”拉着黄蓉的
手走出庙门。黄蓉叫道:“柯大爷记着我在你手掌里写的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人
已在数丈之外。柯镇恶呆了良久耳听得乌鸦一群群的扑入古庙啄食尸身于是跃上屋
顶找到了铁枪的枪杆。拄枪在庙顶呆立片刻心想天地茫茫我这瞎子更到何处去安身?
忽听得群鸦悲鸣扑落落的不住从半空跌落原来群鸦食了杨康尸身之肉相继中毒而死
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纵下地来绰枪北行。走到第三日上忽听空中雕唳心想双雕既然
在此只怕靖儿亦在左近当下在旷野中纵声大呼:“靖儿靖儿!”过不多时果听马蹄
声响郭靖骑了小红马奔来。他与柯镇恶在混战中失散此时见师父无恙欣喜不已不等
马停便急跃下马奔上来抱住连叫:“大师父!”
柯镇恶左右开弓打了他两记耳光。郭靖不敢闪避愕然放开了手。柯镇恶左手继续扑
打郭靖右手却连打自己耳光。这一来郭靖更是惊讶叫道:“大师父你怎么了?”柯镇
恶骂道:“你是小胡涂我是老胡涂!”他连打了十几下这才住手两人面颊都已红肿。
柯镇恶破口将郭靖与自己痛骂半天才将古庙中的经历一一说了出来。
郭靖又惊又喜又痛又愧心想:“原来真相如此我当真是错怪蓉儿了。”柯镇恶喝
道:“你说咱俩该不该死?”郭靖连声称是又道:“是弟子该死。大师父眼睛不便可怪
不得你。”柯镇恶怒道:“***我也该死!我眼睛瞎了难道心里也瞎了?”郭靖道:
“咱们得赶紧想法子搭救蓉儿。”柯镇恶道:“她爹呢?”郭靖道:“黄岛主护送洪恩师到
桃花岛养伤去了。大师父你说欧阳锋把蓉儿带到了哪里?”柯镇恶默然不语过了一阵方
道:“蓉儿给他捉了去就算不死也不知给他折磨成甚么样子。靖儿你快去救她我是
要自杀谢她的了。”郭靖惊叫:“不行!你千万别这么想。”只是他素知师父性情刚愎不
听人言说死就死义无反顾于是道:“大师父你到桃花岛去报讯待见到黄岛主请
他急来援弟子实在不是欧阳锋的对手。”
柯镇恶一想不错持枪便行。郭靖恋恋不舍跟在后面。柯镇恶横枪打去骂道:“还
不快去!你不把我乖蓉儿好好救回我要了你的小命。”郭靖只得止步眼望着师父的背影
在东边桑树丛中消失实不知到哪里去找黄蓉思索良久策马携雕寻路到铁枪庙来。只
见庙前庙后尽是死鸦殿上只余一摊白骨残尸。郭靖虽恨杨康戕害师父但想他既已身死
怨仇一笔勾消念着结义一场捡起骸骨到庙后葬了拜了几拜祝道:“杨兄弟你若念
我今日葬你之情须当佑我找到蓉儿以补你生前之过。”此后郭靖一路打听找寻黄蓉的
踪迹。这一找就是半年秋去冬来冬尽春回他策红马携双雕到处探访问遍了丐
帮、全真教以及各地武林同道黄蓉的音讯竟是半点俱无。想到这半年中黄蓉不知已受了
多少苦楚真是心如刀割自是决心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到。他一赴燕京二至汴
梁连完颜洪烈竟也不知去向。丐帮群丐听得帮主有难也是全帮出动寻访。这一日郭靖来
到归云庄却见庄子已烧成一片白地不知6乘风、6冠英父子已遭到了甚么劫难。一日行
至山东境内但见沿途十室九空路上行人纷纷逃难都说蒙古与金兵交战金兵溃败退
下来的残兵**掳掠无所不为。郭靖行了三日越向北行越是疮痍满目心想兵凶战
危最苦的还是百姓。
这天来到济水畔山谷中的一个村庄正想借个地方饮马做饭突然前面喧哗之声大作
人喊马嘶数十名金兵冲进村来。兵士放火烧村将众百姓逼出屋来见有年轻女子一个
个用绳缚了其余不问老幼见人便砍。
郭靖见了大怒纵马上前夹手将带队军官手中大枪夺过左手反掌挥出正打在他太
阳穴上。这些时日中他朝晚练功不辍内力大进这掌打去那军官登时双睛突出而死。众
金兵齐声呼喊刀枪并举冲杀上来。小红马见遇战阵兴高采烈如飞般迎将上去。郭靖
左手又夺过一柄大砍刀右刺左砍竟以左右互搏之术大呼酣战。
众金兵见此人凶猛败军之余哪里还有斗志转过身来奔逃出村。突然迎面飘出一面大
旗烟雾中一小队蒙古兵急冲而至。金兵给蒙古兵杀得吓破了胆不敢迎战仗着人多回
头又斗郭靖只盼夺路而逃。
郭靖恼恨金兵残害百姓纵马抢先出村一人单骑神威凛凛的守在山谷隘口。十余名
金兵奋勇冲上被他接连戳死数人。余众不敢上前进又不得退又不能乱成一团。蒙古
兵见前面突然有人相助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一阵冲杀将十几名金兵尽数歼于村中。带兵
的百夫长正要询问郭靖来历队中一名什长识得郭靖大叫:“金刀驸马!”拜伏在地。百
夫长听得是大汗的驸马爷哪敢怠慢急忙下马行礼命人快马报了上去。
郭靖急传号令命蒙古兵急扑灭村中各处火头。众百姓扶老携幼纷纷来谢。正乱
间村外蹄声急响无数军马涌至。众百姓大惊不由得面面相觑。只见一匹枣骝马如风驰
到马上一个少年将军大叫:“郭靖安答在哪里?”
郭靖见是拖雷大喜叫道:“拖雷安答。”两人奔近抱在一起。双雕识得拖雷上前
挨挨擦擦也是十分亲热。拖雷命一名千夫长率兵追击金兵下令在山坡上支起帐篷与郭
靖互道别来情事。拖雷说起北**务郭靖才知别来年余成吉思汗马不停蹄的东征西伐
拓地无数。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王子、木华黎、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四杰
都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现下拖雷与木华黎统兵攻打金国出东数场大战将金兵打得溃不
成军。金国余兵集于潼关闭关而守不敢出山东迎战。郭靖在拖雷军中住了数日快马传
来急讯成吉思汗召集诸王众将大会漠北。拖雷与木华黎不敢怠慢将令旗交了副将连
夜北上。郭靖想念母亲当下与拖雷同行。不一日来到斡难河畔极目远望无边无际的大
草原之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成万的战马奔跃嘶叫成千成万的矛头耀日生辉。千万
座灰色的营帐之中耸立着一座黄绸大帐营帐顶子以黄金铸成帐前高高悬着一枝九旄大
纛。郭靖策马立在沙冈之上望着这赫赫兵威心想金帐威震大漠君临绝域想像成吉思
汗在金帐中传出号令快马一匹接着一匹将号令送到万里外的王子和大将手中于是号角
鸣响草原上烽火瀰天箭如蝗长刀闪动烟尘中铁蹄奔践。他正想:“大汗要这许多
土地百姓不知有甚么用?”忽见尘头起处一队骑兵驰来相迎。拖雷、木华黎、郭靖三人
进金帐谒见大汗但见诸王诸将都已群集在帐排列两旁。成吉思汗见三人到来心中甚
喜。拖雷与木华黎禀报了军情。郭靖上前跪下请罪说道:“大汗命我去割金国完颜洪烈的
脑袋但数次相见都给他逃了甘受大汗责罚。”成吉思汗笑道:“小鹰长大了终有一
天会抓到狐狸我罚你作甚?你来得正好我时时记着你。”当下与诸将共议伐金大计。木
华黎进言:金国精兵坚守潼关急切难下上策莫如联宋夹击。成吉思汗道:“好就是这
么办。”当下命人修下书信遣使南下。大会至晚间始散。
郭靖辞出金帐暮色苍茫中正要去母亲帐中突然间身后伸过一双手掌掩向他眼睛。
以他此时武功哪能让人在身后偷袭侧身正要将来人推开鼻中已闻到一股香气又见那
人是个女子急忙缩手叫道:“华筝妹子!”只见华筝公主似笑非笑的站在当地。
两人睽别经年此番重逢只见她身材更高了些在劲风茂草之中长身玉立更显得英
姿飒爽。郭靖又叫了一声:“妹子!”华筝喜极而涕叫道:“你果然回来啦!”郭靖见她
真情流露心中也甚感动。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过了良久华筝道:“去看你
妈去。你活着回来你猜是我欢喜多些呢还是你妈欢喜多些?”郭靖道:“我妈定然欢喜
万分。”华筝嗔道:“难道我就不欢喜了?”蒙古人性子直率心中想到甚么口里就说了
出来。郭靖与南人相处年余多历机巧此时重回旧地听到华筝这般说话口气不禁深有
亲切之感。两人手挽手的同到李萍帐中。郭靖母子相见自有一番悲喜。又过数日成吉思
汗召见郭靖说道:“你的所作所为我都已听拖雷说了。你这孩子守信重义我很欢喜。
再过数日我给你和我女儿成亲罢!”郭靖大吃一惊心想:“蓉儿此时存亡未卜我如何
能背她与别人结亲?”但见成吉思汗仪容威严满心虽想抗命却是期期艾艾半句话也说
不出来。成吉思汗素知他朴实只道他欢喜得傻了当下赏了他一千户奴隶一百斤黄金
五百头牛二千头羊命他自去筹办成亲。华筝是成吉思汗的嫡生幼女自小得父王钟爱。
此时蒙古国势隆盛成吉思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各族诸汗听得大汗嫁女自是纷纷来
贺珍贵礼物堆满了数十座营帐。华筝公主喜上眉梢郭靖却是满腹烦恼一脸愁容。眼见
喜期已在不远郭靖垂头丧气不知如何是好。李萍见儿子神色有异这天晚上在帐中问
起。郭靖当下将黄蓉的种种情由从头细说了一遍。李萍听了半晌做声不得。郭靖道:
“妈孩儿为难之际不知该怎么办才是?”李萍道:“大汗对我们恩深义重岂能相负?
但那蓉儿那蓉儿唉我虽未见过她想来也是万般的惹人爱怜。”郭靖忽道:“妈若
是我爹爹遇上此事他该怎地?”李萍不料他突然有此怪问呆了半晌想起丈夫生平的性
情当即昂然说道:“你爹爹一生甘愿自己受苦决不肯有半点负人。”郭靖站起身来凛
然道:“孩儿虽未见过爹爹但该学爹爹为人。若是蓉儿平安孩儿当守旧约与华筝公主
成亲。倘若蓉儿有甚不测孩儿是终身不娶的了。”
李萍心想:“当真如此我郭氏宗嗣岂非由你而绝?但这孩子性儿与他爹爹一般最是
执拗不过既经拿定了主意旁人多说也是无用。”于是问道:“你如何去禀告大汗?”郭
靖道:“我跟大汗也是说这几句话。”李萍有心要成全儿子之义说道:“好此地也不能
再留你去谢过大汗咱娘儿俩即日南归。”郭靖点头称是。母子俩当晚收拾行李除了随
身衣物和些少银两其余大汗所赐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