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纵马急驰数日已离险地。缓缓南归天时日暖青草日长沿途兵革之余城破
户残尸骨满路所见所闻尽是怵目惊心之事。一日在一座破亭中暂歇见壁上题着几行
字道:“唐人诗云:‘水自潺潺日自斜尽无鸡犬有鸣鸦。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尽见
花。’我中原锦绣河山竟成胡虏鏖战之场。生民涂炭犹甚于此诗所云矣。”郭靖瞧着这
几行字怔怔出神悲从中来不禁泪下。
他茫茫漫游不知该赴何处只一年之间母亲、黄蓉、恩师世上最亲厚之人一个
个的弃世而逝。欧阳锋害死恩师与黄蓉原该去找他报仇但一想到“报仇”二字花剌子
模屠城的惨状立即涌上心头自忖父仇虽复却害死了这许多无辜百姓心下如何能安?看
来这报仇之事未必就是对了。诸般事端在心头纷至沓来:“我一生苦练武艺练到现
在又怎样呢?连母亲和蓉儿都不能保练了武艺又有何用?我一心要做好人但到底能让
谁快乐了?母亲、蓉儿因我而死华筝妹子因我而终生苦恼给我害苦了的人可着实不少。
“完颜洪烈、魔诃末他们自然是坏人。但成吉思汗呢?他杀了完颜洪烈该说是好人了却
又命令我去攻打大宋;他养我母子二十年到头来却又逼死我的母亲。“我和杨康义结兄
弟然而两人始终怀有异心。穆念慈姊姊是好人为甚么对杨康却又死心塌地的相爱?拖雷
安答和我情投意合但若他领军南攻我是否要在战场上与他兵戎相见杀个你死我活?
不不每个人都有母亲都是母亲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的抚育长大我怎能杀了别人的儿
子叫他母亲伤心痛哭?他不忍心杀我我也不忍心杀他。然而难道就任由他来杀我大宋
百姓?
“学武是为了打人杀人看来我过去二十年全都错了我勤勤恳恳的苦学苦练到头来
只有害人。早知如此我一点武艺不会反而更好。如不学武那么做甚么呢?我这个人活在
世上到底是为甚么?以后数十年中该当怎样?活着好呢还是早些死了?若是活着此
刻已是烦恼不尽此后自必烦恼更多。要是早早死了当初妈妈又何必生我?又何必这么费
心尽力的把我养大?”翻来覆去的想着越想越是胡涂。接连数日他白天吃不下饭晚上
睡不着觉在旷野中踯躅来去尽是思索这些事情。又想:“母亲与众位恩师一向教我为人
该当重义守信因此我虽爱极蓉儿但始终不背大汗婚约结果不但连累母亲与蓉儿枉死
大汗、拖雷、华筝他们心中又哪里快乐了?江南七侠七位恩师与洪恩师都是侠义之士竟
没一人能获善果。欧阳锋与裘千仞多行不义却又逍遥自在。世间到底有没有天道天理?老
天爷到底生不生眼睛?”这日来到山东济南府的一个小镇他在一家酒家中要了座头自饮
闷酒刚吃了三杯忽然一条汉子奔进门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贼鞑子害得我家破人
亡今日跟你拚了。”说着挥拳扑面打来。郭靖吃了一惊左手一翻抓住他的手腕轻轻
一带那人一交俯跌下去竟是丝毫不会武功。郭靖见无意之中将他摔得头破血流甚是歉
仄忙伸手扶起说道:“大哥你认错人了!”那人哇哇大叫只骂:“贼鞑子!”门外
又有十余条汉子拥进店来扑上来拳打足踢。郭靖这几日来常觉武功祸人打定主意不再跟
人动手兼之这些人既非相识又不会武只是一味蛮打当下东闪西避全不还招。但外
面人众越来越多挤在小酒店里他身上终于还是吃了不少拳脚。他正欲运劲推开众人闯
出店去忽听得门外有人高声叫道:“靖儿你在这里干甚么?”郭靖抬头见那人身披道
袍长须飘飘正是长春子丘处机心中大喜叫道:“丘道长这些人不知为何打我。”
丘处机双臂向旁推挤分开众人拉着郭靖出去。众人随后喝打但丘、郭二人迈步疾行
郭靖呼哨招呼红马片刻之间两人一马已奔到旷野将众人抛得影踪不见。郭靖将一众市
人无故聚殴之事说了。丘处机笑道:“你穿着蒙古人装束他们只道你是蒙古鞑子。”接着
说起蒙古兵与金兵在山东一带鏖战当地百姓久受金人之苦初时出力相助蒙古哪知蒙
古将士与金人一般残虐以暴易暴烧杀掳掠也是害得众百姓苦不堪言。蒙古军大队经
过众百姓不敢怎样但官兵只要落了单往往被百姓打死。丘处机又问:“你怎由得他们
踢打?你瞧闹得身上这许多瘀肿。”郭靖长叹一声将大汗密令南攻、逼死他母亲等诸般
情事一一说了。丘处机惊道:“成吉思汗既有攻宋之计咱们赶快南下好叫朝廷早日防
备。”郭靖摇头道:“那有甚么好处?结果只有打得双方将士尸如山积众百姓家破人
亡。”丘处机道:“若是宋朝亡了给蒙古百姓可更加受苦无穷了。”郭靖道:“丘道长
我有许多事情想不通要请你指点迷津。”丘处机牵着他手走到一株槐树下坐了道:
“你说罢!”郭靖当下将这几日来所想的是非难明、武学害人种种疑端说了最后叹道:
“弟子立志终生不再与人争斗。恨不得将所学武功尽数忘却只是积习难返适才一个不
慎又将人摔得头破血流。”丘处机摇头道:“靖儿你这就想得不对了。数十年前武林
秘笈《九阴真经》出世江湖上豪杰不知有多少人为此而招致杀身之祸后来华山论剑我
师重阳真人独魁群雄夺得真经。他老人家本拟将之毁去但后来说道:‘水能载舟亦能
覆舟是福是祸端在人之为用。’终于将这部经书保全了下来。天下的文才武略、坚兵利
器无一不能造福于人亦无一不能为祸于世。你只要一心为善武功愈强愈好何必将之
忘却?”郭靖沉吟片刻道:“道长之言虽然不错但想当今之世江湖好汉都称东邪、西
毒、南帝、北丐四人武功最强。弟子仔细想来武功要练到这四位前辈一般固是千难万
难但即令如此于人于己又有甚么好处?”
丘处机呆了一呆说道:“黄药师行为乖僻虽然出自愤世嫉俗心中实有难言之痛
但自行其是从来不为旁人着想我所不取。欧阳锋作恶多端那是不必说了。段皇爷慈和
宽厚若是君临一方原可造福百姓可是他为了一己小小恩怨就此遁世隐居亦算不得
是大仁大勇之人。只有洪七公洪帮主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我对他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华山
二次论剑之期转瞬即至即令有人在武功上胜过洪帮主可是天下豪杰之士必奉洪帮主为
当今武林中的第一人。”郭靖听到“华山论剑”四字心中一凛道:“我恩师的伤势全愈
了么?他老人家是否要赴华山之约?”丘处机道:“我从西域归来后亦未见过洪帮主但不
论他是否出手华山是定要去的。我也正为此而路过此地你就随我同去瞧瞧如何?”郭靖
这几日心灰意懒对这等争霸决胜之事甚感厌烦摇头道:“弟子不去请道长勿怪。”丘
处机道:“你要到哪里去?”郭靖木然道:“弟子不知。走到哪里算哪里罢啦!”丘处机见
他神情颓丧形容枯槁宛似大病初愈心中很是担忧虽然百般开导郭靖总是摇头不
语。丘处机寻思:“他素来听洪帮主的言语他若去到华山师徒相见或能使他重行振
作好好做人。但怎能劝他西去?”忽然想起一事说道:“靖儿你想全盘忘却已经学会
了的武功倒有一个法儿。”郭靖道:“当真?”丘处机道:“世上有一个人他无意中学
会了《九阴真经》中的上乘武功但后来想起此事违背誓约负人嘱托终于强行将这些功
夫忘却。你要学他榜样非去请教他不可。”郭靖一跃而起叫道:“对周伯通周大
哥。”随即想起周伯通是丘处机的师叔自己脱口而叫他大哥岂非比丘处机还僭长一辈
不禁甚是尴尬。
丘处机微微一笑说道:“周师叔向来也不跟我们分尊卑大小你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
呼我毫不在乎。”郭靖道:“他在哪里?”丘处机道:“华山之会周师叔定是要去
的。”郭靖道:“好那我随道长上华山去。”
两人行到前面市镇郭靖取出银两替丘处机买了一匹坐骑。两骑并辔西去不一日来
到华山脚下。那华山在五岳中称为西岳古人以五岳比喻五经说华山如同“春秋”主威
严肃杀天下名山之中最是奇险无比。两人来到华山南口的山荪亭只见亭旁生着十二株
大龙藤夭矫多节枝干中空就如飞龙相似。郭靖见了这古藤枝干腾空之势猛然想起了
“飞龙在天”那一招来只觉依据《九阴真经》的总纲大可从这十二株大龙藤的姿态之
中创出十二路古拙雄伟的拳招出来。正自出神忽然惊觉:“我只盼忘去已学的武功如
何又去另想新招、钻研伤人杀人之法?我陷溺如此之深实是不可救药。”
忽听丘处机道:“华山是我道家灵地这十二株大龙藤相传是希夷先生陈抟老祖所
植。”郭靖道:“陈抟老祖?那就是一睡经年不醒的仙长么?”丘处机道:“陈抟老祖生于
唐末中历梁唐晋汉周五代每闻换朝改姓总是愀然不乐闭门高卧。世间传他一睡经
年其实只是他忧心天下纷扰百姓受苦不愿出门而已。及闻宋太祖登基却哈哈大笑
喜欢得从驴子背上掉了下来说道天下从此太平了。宋太祖仁厚爱民天下百姓确是得了他
不少好处。”
郭靖道:“陈抟老祖若是生于今日少不免又要穷年累月的闭门睡觉了。”丘处机长叹
一声说道:“蒙古雄起北方蓄意南侵宋朝君臣又昏庸若斯眼见天下事已不可为。然
我辈男儿明知其不可亦当为之。希夷先生虽是高人但为忧世而袖手高卧却大非仁人侠
士的行径。”郭靖默然。两人将坐骑留在山脚缓步上山经桃花坪过希夷匣登莎梦
坪山道愈行愈险上西玄门时已须援铁索而登两人都是一身上乘轻功自是顷刻即上。
又行七里而至青坪坪尽山石如削北壁下大石当路。丘处机道:“此石叫作回心石再
上去山道奇险游客至此就该回头了。”远远望见一个小小石亭。丘处机道:“这便是赌
棋亭了。相传宋太祖与希夷先生曾奕棋于此将华山作为赌注宋太祖输了从此华山上的
土地就不须缴纳钱粮。”郭靖道:“成吉思汗、花剌子模国王、大金大宋的皇帝他们都似
是以天下为赌注大家下棋。”丘处机点头道:“正是。靖儿你近来潜思默念颇有所
见已不是以前那般浑浑噩噩的一个傻小子了。”又道:“这些帝王元帅们以天下为赌注
输了的不但输去了江山输去了自己性命可还害苦了天下百姓。”
再过千尺峡、百尺峡行人须侧身而过。郭靖心想:“若是有敌人在此忽施突击那可
难以抵挡。”
心念方动忽听前面有人喝道:“丘处机烟雨楼前饶你性命又上华山作甚?”丘处
机忙抢上数步占住峰侧凹洞这才抬头从见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侯通海等四人
并排挡在山道尽头。
丘处机上山之时已想到此行必将遇到欧阳锋、裘千仞等大敌但周伯通、洪七公、郭
靖等既然都至也尽可敌得住却不料到沙通天等人竟也有胆上山。他站身之处虽略宽阔
地势仍是极险只要被敌人一挤非堕入万丈深谷不可事当危急不及多想刷的一声拔
出长剑一招“白虹经天”猛向侯通海刺去眼前四敌中以侯通海最弱又已断了一臂
这一剑正是攻敌之弱。侯通海见剑招凌厉只得侧身略避单手举三股叉招架。彭连虎的判
官笔与灵智上人的铜钹左右侧击硬生生要将丘处机挤入谷底。
丘处机长剑与侯通海的三股叉一粘劲透剑端一借力身子腾空而起已从侯通海头
顶跃过。彭连虎与灵智上人的兵刃击在山石之上火花四溅。沙通天在王铁枪庙中失去一
臂此刻臂伤已然全愈眼见师弟误事立施“移形换位”之术要想挡在丘处机之前。只
见丘处机剑光闪闪疾刺数招。沙通天身子一晃没挡住已被他急步抢前。沙、彭两人高声
呼喝随后追去。丘处机回剑挡架数招灵智上人挥钹而上。三般兵刃绵绵急攻。眼见丘
处机情势危急郭靖本当上前救援但总觉与人动武是件极大坏事见双方斗得猛烈甚觉
烦恶当下转过头不看攀藤附葛竟从别处下山。他信步而行内心两个念头不住交战:
“该当前去相助丘道长?还是当真从此不与人动武?”他越想越是胡涂寻思:“丘道长若
被彭连虎等害死岂非全是我的不是?但如上前相助将彭连虎等击下山谷又到底该是不
该?”他越行越远终于不闻兵刃相接之声独自倚在石上呆呆出神。过了良久忽听身
旁松树后簌的一响一人从树后探出身来。郭靖转过身来见那人白红脸原来是参仙老
怪梁子翁当下也不理会仍是苦苦思索。梁子翁却大吃一惊知道郭靖武功大进自己早
已不是敌手立即缩回藏身树后。躲了一会见他并不追来又见他失魂落魄愁眉苦
脸不断喃喃自语似乎中邪着魔一般心想:“今日这小子怎地这般怪模怪样且试他一
试。”他不敢走近拾起一块石子向郭靖背后投去。郭靖听到风声侧身避过仍是不理。
梁子翁胆子大了些从树后出来走近几步轻声叫道:“郭靖你在这里干甚么?”郭靖
道:“我在想我用武功伤人该是不该?”梁子翁一怔随即大喜心想:“这小子当真
傻得厉害。”又走近几步道:“伤人是大大恶事自然不该。”郭靖道:“你也这么想?
我真盼能把学过的功夫尽数忘了。”梁子翁见他眼望天边出神缓步走到他背后柔声道:
“我也正在尽力要忘了自己的武功待我助你一臂之力如何?”郭靖说道:“好啊你说该
当如何?”梁子翁道:“嗯我有妙法。”双手猛出突以大擒拿手扣住了他后颈“天柱”
和背心“神堂”两大要穴。郭靖一怔之下只感全身酸麻已然无法动弹。梁子翁狞笑道:
“我吸干你身上鲜血你就全然不会武功了。”一张口已咬住郭靖咽喉用力吮吸血液
心想自己辛苦养育的一条蝮蛇被这小子吸去了宝血以致他武功日强自己却全无长进不
饮他的鲜血难以补偿。虽然事隔已久蝮蛇宝血的功效未必尚在却也不必理会了。
这一下变生不测郭靖只感颈中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急忙运劲挣扎可是两大要穴被
敌人狠狠拿住全身竟使不出半点劲力。但见梁子翁双目满布红丝脸色狠恶之极咬住自
己头颈越咬越狠只要喉管被他咬断哪里还有性命?情急之下再无余暇思索与人动武
是否应当立即使出《易筋锻骨篇》中的功夫一股真气从丹田中冲上猛向“天柱”“神
堂”两穴撞去。梁子翁双手抓得极紧哪知对方穴道中忽有一股力量自内外铄但觉两手虎
口大震不由自主的滑了下来。郭靖低头耸肩腰胁使力梁子翁立足不住身子突从郭靖
背上甩了过去惨呼声中直堕入万丈深谷之中这惨呼声山谷鸣响四下回音愈传愈多
愈传愈乱郭靖听了不由得毛骨悚然。直过好半晌他惊魂方定抚着颈中创口才想起无
意中又以武功杀了一人但想:“我若不杀他他必杀我。我杀他若是不该他杀我难道就
该了么?”探头往谷底望去山谷深不见底参仙老怪已不知葬身何处。
郭靖坐在石上撕下衣襟包住颈中创伤忽听铎、铎、铎数声断续一个怪物从山后
转了出来。他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人。只是这人头下脚上的倒立而行双手各
持一块圆石以手代足那铎、铎、铎之声就是他手中圆石与山道撞击而出。郭靖诧异万
分蹲下身子去瞧那人面貌惊奇更甚这怪人竟是西毒欧阳锋。
他适才受到袭击见欧阳锋这般装神弄鬼心想定有诡计当下退后两步严神提防。
只见欧阳锋双臂先弯后挺跃到一块石上以头顶地双臂紧贴身子两侧笔直倒立竟似
僵尸一般。郭靖好奇心起叫道:“欧阳先生你在干甚么?”欧阳锋不答似乎浑没听到
他的问话。郭靖又退后数步离得远远的左掌扬起护身防他忽出怪招这才细看动静。
过了一盏茶时分欧阳锋只是倒立不动。郭靖欲知原委苦于他全身上下颠倒不易查看他
的脸色当下双足分开低头从自己胯下倒望下去只见欧阳锋满头大汗脸上神色痛苦异
常似是在修习一项怪异内功突然之间他双臂平张向外伸出身子就如一个大陀螺转
将起来越转越快但听呼呼声响衫袖生风。郭靖心想:“他果然是在练功这门武功倒
转身子来练可古怪得紧。”但想修习这等上乘内功最易受外邪所侵盖因其时精力内聚
对外来侵害无丝毫抗御之力是以修习时若不是有武功高强的师友在旁照料便须躲于僻静
所在以免不测。但欧阳锋独自在此修习似乎无人防护实是大出于意料之外。眼下是华
山二次论剑之期高手云集人人对他极为相忌即令善自防护尚不免招人暗算怎敢如
是大胆在这处所独自练功?当此之时别说高手出招加害只要一个寻常壮汉上前一拳一
脚他也非遭重伤不可。眼见欧阳锋如肉在俎静候宰割郭靖心想此时再不报仇更待何
时?只是他适才杀了梁子翁心下正大有自咎之意走上两步后便即站定竟然下不了杀
手。
欧阳锋转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渐渐缓了下来终于不动僵直倒立片刻然后双手抓起
圆石撑地又是铎、铎、铎的从原路回去。郭靖好奇心起要瞧他走向何处这倒立而转又
是甚么奇妙功夫当下悄悄跟随在后。
欧阳锋以手行走竟然不慢于双脚上山登峰愈行愈高。郭靖跟着他一路上山来到
一座青翠秀冶的峰前只见他走到一个山洞之前停下不动。
郭靖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忽听欧阳锋厉声喝道:“哈虎文*英星尔吉近斯古耳。你
解得不对我练不妥当。”郭靖大奇心想起初那三句明明是《九阴真经》总纲中的梵语
但与经中所载却又有不同一转念想起自己那日在海舟中被逼默经受洪恩师之教故意默
错这三句定是自己随意所写的了却不知他是在与谁说话?
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自洞中传出:“你功夫未到自然不成我又怎会解错?”
郭靖一听这声音险些儿惊呼出声却不是他日夜感怀悼念的黄蓉是谁?难道她并未丧
生大漠?难道此刻是在梦中是在幻境?难道自己神魂颠倒竟把声音听错了?欧阳锋道:
“我依你所说而练绝无错失何以任脉与阳维脉竟尔不能倒转?”那女子道:“火候不
足强求亦是枉然。”这声音明明白白是黄蓉更无丝毫可疑郭靖惊喜交集身子摇晃
几欲晕去激奋之下竟将颈中创口迸破鲜血从包扎下的布片不绝渗出却全然不觉。
只听欧阳锋怒道:“明日正午便是论剑之期我怎等得及慢慢修习?快将全部经文尽
数译与我听不得推三阻四。”郭靖这才明白他所以干冒奇险修习内功实因论剑之期迫在
眉睫无可延缓。
只听黄蓉笑道:“你与我靖哥哥有约他饶你三次不死你就不能逼我须得任我乐意
之时方才教你。”郭靖听她口中说出“我靖哥哥”四字心中舒畅甜美莫可名状恨不得
纵起身来大叫大嚷以抒快意。
欧阳锋冷然道:“事机紧迫纵然有约在先今日之事也只好从权。”说着双手一挺
一个筋斗身子已然站立抛下手中圆石大踏步跨进洞去。黄蓉叫道:“不要脸我偏不
教你!”欧阳锋连声怪笑低声道:“我瞧你教是不教。”只听得黄蓉惊呼一声:“啊
哟”接着嗤的一声响似是衣衫破裂当此之时郭靖哪里还想到该不该与人动武大
叫:“蓉儿我在这里!”左掌护身抢进山洞。欧阳锋左手抓住了黄蓉的竹棒右手正要
伸出去拿她左臂黄蓉使一招“棒挑癞犬”前伸斜掠忽地将竹棒从他掌中夺出。欧阳锋
喝一声彩待要接着抢攻猛听得郭靖在洞外呼叫。他是武学大宗师素不失信于人此时
为势所逼才不得不对黄蓉用强忽然听得郭靖到来不由得面红过耳料想他定会质问自
己为何弃信背约当下袍袖一拂遮住脸面从郭靖身旁疾闪而过出洞急窜顷刻间人影
不见。郭靖奔过去握住黄蓉双手叫道:“蓉儿真想死我了!”心中激动不由得全身
颤。
黄蓉两手一甩冷冷的道:“你是谁?拉我干么?”郭靖一怔道:“我……我是郭靖
啊。你……你没有死我……我……”黄蓉道:“我不识得你!”径自出洞。郭靖赶上去连
连作揖求道:“蓉儿蓉儿你听我说!”黄蓉哼了一声道:“蓉儿的名字是你叫得
的么?你是我甚么人?”郭靖张大了口一时答不出话来。黄蓉向他看了一眼见他身形枯
槁容色憔悴心中忽有不忍之意但随即想起他累次背弃自己恨恨碎了一口迈步向
前。郭靖大急拉住她的衣袖道:“你听我说一句话。”黄蓉道:“说罢!”郭靖道:“我
在流沙中见到你的金环貂裘只道你……”黄蓉道:“你要我听一句话我已经听到啦!”
衣袖往里一夺转身便行。郭靖又窘又急见她决绝异常生怕从此再也见不着她但实不
知该当说些甚么话方能表明自己心意见她衣袂飘飘一路上山只得闷声不响的跟随在
后。
黄蓉乍与郭靖相遇心情也是激荡之极回想自己在流沙中抛弃金环貂裘引开欧阳锋
的追踪从西域东归万念俱灰独个儿孤苦伶仃只想回桃花岛去和父亲相聚在山东却
又生了场大病。病中无人照料更是凄苦病榻上想到郭靖的薄情负义真恨父母不该将自
己生在世上以致受尽这许多苦楚煎熬。待得病好在鲁南却又给欧阳锋追到被逼随来华
山译解经文。回前尘尽是恨事却听得郭靖的脚步一声声紧跟在后。她走得快郭靖
跟得快走得慢郭靖也跟得慢。她走了一阵忽地回身大声道:“你跟着我干么?”郭
靖道:“我永远要跟着你一辈子也不离开的了。”
黄蓉冷笑道:“你是大汗的驸马爷跟着我这穷丫头干么?”郭靖道:“大汗害死了我
母亲我怎能再做他驸马?”黄蓉大怒一张俏脸儿胀得通红道:“好啊我道你当真还
记着我一点儿原来是给大汗撵了出来当不成驸马才又来找我这穷丫头。难道我是低三
下四之人任你这么欺侮的么?”说到这里不禁气极而泣。郭靖见她流泪更是手足无措
欲待说几句辩白之言、慰藉之辞却不知如何启齿呆了半晌才道:“蓉儿我在这里
你要打要杀全凭你就是。”
黄蓉凄然道:“我干么要打你杀你?算咱们白结识了一场求求你别跟着我啦。”郭
靖见她始终不肯相谅脸色苍白叫道:“你要怎么才信我对你的心意?”黄蓉道:“今
日你跟我好了明儿甚么华筝妹子、华筝姊姊一来又将我抛在脑后。除非你眼下死了我
才信你的话。”
郭靖胸中热血上涌一点头转过身子大踏步就往崖边走去。这正是华山极险处之
一叫做“舍身崖”这一跃下去自是粉身碎骨。黄蓉知他性子戆直只怕说干就干急忙
纵前一把抓住他背心衣衫手上一使劲登足从他肩头跃过站在崖边又气又急流泪
道:“好我知道你一点也不体惜我。我随口说一句气话你也不肯轻易放过。跟你说你
不用这般恼我干脆永不见我面就是。”
她身子颤脸色雪白凭虚凌空的站在崖边就似一枝白茶花在风中微微晃动。郭靖
当时管不住自己凭着一股蛮劲真要涌身往崖下跳落这会儿却又怕她失足滑下忙道:
“你站进来些。”黄蓉听他关怀自己不禁愈是心酸哭道:“谁要你假情假意的说这些
话?我在山东生病没一个人理会那时你就不来瞧我?我给欧阳锋那老贼撞到了使尽心
机也逃不脱他掌握你又不来救我?我妈不要我她撇下我自顾自死了。我爹不要我他也
没来找我。你自然更加不要我啦!这世上没一个人要我没一个人疼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