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走进房去带上了门坐在床前椅上半晌无言。两人僵了半天郭靖才问:“这些
时候你到那□去啦?”郭芙道:“我……我伤了杨大哥怕你责罚因此……因此……”郭
靖道:“因此出去躲避几天?”郭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郭靖道:“你是等我怒气过了
这才回来?”
郭芙又点了点头突然扑在他的怀□道:“爹你还生女儿的气么?”郭靖抚摸她的
头低声道:“我没生气。我从来就没生气只是为你伤心。”郭芙叫了声:“爹!”伏
在他怀□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郭靖仰头望着屋顶一声不响待她哭声稍止说道:“杨过的祖父铁心公和你祖父
啸天公是异姓骨肉他的爹爹和你爹爹也是结义兄弟这你都是知道的。”郭芙“嗯”一
声。郭靖又道:“杨过这孩子虽然行事任性些却是一副侠义心肠几次三番救过你爹娘的
性命也曾救过你。他年纪轻轻但为国为民已立下不小的功劳你也是知道的。”郭芙
听父亲的口气渐渐严厉更是不敢接口。
郭靖站起身来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却并不知道今日也对你说了。过儿的父亲杨
康当年行止不谨我是他义兄没能好好劝他改过迁善他终于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
虽然不是你母下手所害他却是因你母而死我郭家负他杨家实多……”
杨过听到“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几字那是第一次听到生父的死处深藏心底的仇
恨猛地□又翻了上来只听郭靖又道:“我本想将你许配于他弥补我这件毕生之恨岂
知……岂知……唉!”
郭芙抬起头来道:“爹他掳我妹子又说了许多胡言乱语诽谤女儿。爹他杨家
虽然和我家有这许多瓜葛难道女儿便这样任他欺侮不能反抗?”
郭靖霍地站起喝道:“明明是你斩断了他的手臂他却怎样欺侮你了?他真要欺侮
你你便有十条臂膀也都给他斩了。那柄剑呢?”郭芙不敢再说从枕头底下取出淑女剑
来。郭靖接在手□轻轻一抖剑刃出一阵嗡嗡之声凛然说道:“芙儿人生天地之
间行事须当无愧于心。爹爹平时虽然对你严厉但爱你之心和你母亲并无二致。”说到
最后几句话语声转为柔和。郭芙低声道:“女儿知道。”
郭靖道:“好你伸出右臂来。你斩断人家一臂我也斩断你一臂。你爹爹一生正直
决不敢循私妄为庇护女儿。”郭芙明知这一次父亲必有重责但没料想到竟要斩断自己一
条手臂只吓得脸如土色大叫:“爹爹!”郭靖铁青着脸双目凝视着她。
杨过料想不到郭靖竟会如此重义瞧了这般情景只吓得一颗心突突乱跳只想:“我
要不要下去阻止?叫他饶了郭姑娘?”正自思念未定郭靖长剑抖动挥剑削下剑到半空
时微微一顿跟着便即斩落。
突然呼的一声窗中跃入一人身法快捷无伦人未至棒先到一棒便将郭靖长剑去
势封住正是黄蓉。
她一言不刷刷刷连进三棒都是打狗棒法中的绝招。一来她棒法精奥二来郭靖出
其不意竟被她逼得向后退了两步。黄蓉叫道:“芙儿还不快逃?”
郭芙的心思远没母亲灵敏遭此大事竟是吓得呆了站着不动。黄蓉左手抱着婴孩
右手回棒一挑一带卷起女儿身躯从窗口直摔了出去叫道:“快回桃花岛去请柯公公
来向爹爹求情。”跟着转过竹棒连用打狗棒法中的“缠”“封”两诀阻住郭靖去路叫
道:“快走快走!小红马在府门口。”
原来黄蓉素知丈夫为人正直近于古板又极重义气这一次女儿闯下大祸在外躲了
多日回家丈夫怒气不息定要重罚早已命人牵了小红马待在府门之外马鞍上衣服银
两一应俱备若是劝解得下让丈夫将女儿责打一顿便此了事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只
好遣她远走高飞待日子久了再谋父女团聚。卧室中夫妻俩一场争吵见他脸色不善走
向女儿卧房心知凶多吉少当即跟来救了女儿的一条臂膀。凭她武功原不足以阻住丈
夫但郭靖向来对她敬畏三分又见她怀中抱着婴儿总不成便施杀手夺路外闯只这么略
一耽搁郭芙已奔出花园到了府门之外。
杨过坐在木笔花树上一切看在眼□当郭芙从窗中掷出之时若是伸剑下击她焉能
逃脱?但想她一家吵得天翻地覆都是为我一人而起这时乘人之危实是下不了手。
只见黄蓉连进数招又将郭靖逼得倒退两步这时他已靠在床沿之上无可再退。黄蓉
突然叫道:“接着!”将婴儿向丈夫抛去。郭靖一怔伸左手接住了孩子。黄蓉垂下竹棒
走到丈夫身前柔声道:“靖哥哥你便饶了芙儿罢!”郭靖摇头道:“蓉儿我何尝不深爱
芙儿?但她做下这等事来若不重处于心何安?咱们又怎对得起过儿?唉过儿断了一
臂无人照料不知他这时生死如何?我……我真恨不得斩断了自己这条臂膀……”
杨过听他言辞真□不禁心中一酸眼眶儿红了。
黄蓉道:“连日四下□找寻都没见到他的踪迹若是有甚不测必能见端倪。过儿
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虽受重伤必无大碍。”郭靖道:“但愿如此。我去追芙儿回来这
事可不能如此了结。”黄蓉笑道:“她早骑小红马出城去了那□还追得着?”郭靖道:
“这时三鼓未过若无吕大人和我的令牌黑夜中谁敢开城?”
黄蓉叹了口气道:“好罢由得你便了!”伸手去接抱儿子郭破虏。郭靖将婴儿递了
过去脸有歉意说道:“蓉儿是我对你不住。但芙儿受罚之后虽然残废只要她痛改
前非于她也未始没有好处……”
黄蓉点头道:“那也说得是!”双手刚碰到儿子的襁褓突然一沉插到了郭靖胁下
使出家传“兰花拂穴手”绝技在他左臂下“渊液穴”、右臂下“京门穴”同时一拂。这两
处穴道都在手臂之下以郭靖此时武功黄蓉若非使诈焉能拂他得着?但当她将儿子交与
丈夫之时已然安排了这后着。郭靖遇到妻子当真是缚手缚脚登时全身酸麻倒在床
上动弹不得。
黄蓉抱起孩儿替郭靖除去鞋袜外衣将他好好放在床上取枕头垫在后脑让他睡得
舒舒服服然后从他腰间取出令牌。郭靖眼睁睁的瞧着却是无法抗拒。
黄蓉又将儿子放在丈夫身畔让他爷儿俩并头而卧然后将棉被盖在二人身上说道:
“靖哥哥今日便暂且得罪一次待我送芙儿出城回来亲自做几个小菜敬你三杯向你
陪罪。”说着福了一福站起身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吻。
郭靖听在耳□只觉妻子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是顽皮娇憨不减当夫眼睁睁的瞧着
她抿嘴一笑飘然出门心想这两处穴道被拂中后她若不回来解救自己以内力冲穴最
快也得半个时辰方能解开女儿是无论如何追不上了这件事当真是哭笑不得。
黄蓉爱惜女儿心想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岛去以她这样一个美貌少女途中难免不遇凶
险于是回到卧室取了桃花岛至宝软□甲用包袱包了挟在腋下快步出府展开轻功
顷刻之间赶到了南门。
只见郭芙骑在小红马上正与城门守将大声吵闹。那守将说话极是谦敬郭姑娘前郭
姑娘后的叫不绝口但总说若无令牌黑夜开城那便有杀头之罪。
黄蓉心想这草包女儿一生在父母庇荫之下从未经历过艰险遇上了难题不设法出奇
制胜一味怒呼喝却济得甚事?于是手持令牌走上前去说道:“这是吕大人的令
牌你验过了罢。”
当时主持襄阳城防的是安抚使吕文德虽然一切全仗郭靖指点但郭靖是布衣客卿诸
般号令部署自凭吕文德的名衔布。那守将见郭夫人亲来又见令牌无误忙陪笑开城牵
过自己坐骑说道:“郭夫人倘若用得着请乘了小将这匹马去。”黄蓉道:“好我便借
用一下。”郭芙见母亲到来欢喜无限母女俩并骑出城南行。
黄蓉舍不得就此和女儿分手竟是越送越远。襄阳以北数百里几无人烟襄阳以南却赖
此重镇屏隐未遭蒙古大军蹂□虽然动乱不安但居民一如其旧。母女俩行出二十余里
天色大明已到了一个小市镇上眼见赶早市的店铺已经开门。黄蓉道:“芙儿咱们同去
吃点儿饮食我便要回城去啦。”
郭芙含泪答应心下好生后悔实不该因一时之忿斩断了杨过手臂以致今日骨肉分
离独自冷清清的回桃花岛去和一个瞎了眼睛的柯公公为伴这日子只要想一想也就难挨
了。但父亲举剑砍落的神情此时念及兀自心有余悸说甚么也不敢回襄阳城去。
两人走进一家饭铺叫了些熟牛肉、面饼母女俩分手在即谁也无心食用。黄蓉将软
□甲交给女儿叫她晚间到了客店便穿在身上又反复叮咛在道上须得留心这些、提防
那些但一时之间又怎说得了多少?眼见女儿口中只是答应眼眶红红的楚楚可怜平时爱
娇活泼的模样一时尽失心中更是不忍一瞥眼见市镇西头一家糖食店前摆着一担苹果鲜
红肥大心道:“去买几个来让芙儿在道上吃这便该分手啦。”说道:“芙儿你多吃几
块面饼。便吃不下也得勉强吃些这兵荒马乱之际前面也不知到那□才有东西吃。我过
去买点物事。”说着站起身来走过十多定店面到了那卖苹果的担子前。
她检了十来个大红苹果放入怀中顺手取了一钱银子正要递给果贩忽听得身后一个
女子的声音说道:“给秤二十斤白米一斤盐都放在这麻袋□。”
黄蓉听那女子话声清脆明亮侧头斜望见是个黄衣道姑站在一家粮食店前买物。这道
姑左手抱着个婴儿右手伸到怀中去取银两。婴儿身上的襁褓是湖绿色的缎子绣着一只殷
红的小马正是黄蓉亲手所制。
她一见到这襁褓登时心头大震双手颤右手拿着的那块银子落入了箩筐。这婴儿
若不是她亲生女儿郭襄却又是谁?只见那道姑侧过半边脸来容貌甚美眉间眼角却隐隐
含有煞气腰间垂挂一根拂尘自然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赤练仙子李莫愁了。黄蓉从未和
这女魔头会过面但这般装束相貌除她之外更无别人。
黄蓉生下郭襄后慌乱之际模模糊糊的瞧过几眼这时忍不住细看女儿只见她眉目
娇美神姿秀丽虽是个极幼的婴儿但已是个美人胎子无疑又见她小脸儿红红的长得
甚是壮健。她兄弟郭破虏虽吃母乳还不及她这般肥白可爱。黄蓉又惊又喜忍不住要流下
泪来。
李莫愁付了银钱取过麻袋一手提了便即出镇。
黄蓉见事机紧迫不及去招呼郭芙心想:“襄儿既入她手此人阴毒绝伦若是强行
抢夺她必伤孩儿性命。”眼见她走出市梢沿大路向西而行于是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
又想:“她是过儿的师伯虽听说他们相互不睦但芙儿伤了过儿手臂他们古墓派和我郭
家已结上了深仇。倘若过儿和龙姑娘都在前面相候我以一敌三万难取胜只有及早出
手方是上策。”眼见李莫愁折而向南走进一座树林当下展开轻功快步从树旁绕了过
去赶在李莫愁的前头突然窜出迎面拦住。
李莫愁忽见身前出现一个美貌少*妇当即立定。黄蓉笑道:“这位想必是赤练仙子李道
长了幸会幸会!”
李莫愁见她窜出时身法轻盈实非平常之辈又见她赤心空拳腰带间插着一根淡黄色
竹杖一转念间登时满脸堆欢放下麻袋□衽施礼说道:“小妹久慕郭夫人大名今
日得见芳颜实慰平生。”
当今武林之中女流高手以黄蓉和李莫愁两人声名最响。清净散人孙不二成名虽早武
功远不及两人。小龙女则年纪幼小霍都王子终南山古墓败归小龙女始为人知大胜关一
战更是名扬天下但毕竟为时未久。黄李二人一个是东邪黄药师娇女、大侠郭靖之妻、身
任丐帮帮主二十余年;另一个以拂尘、银针、五毒神掌三绝技名满天下江湖上闻而丧胆。
此时两人初次见面细看对方均各自惊奇:“原来她竟是如此的一个美貌女子!”心下都
严加提防都想对方既享大名必有真实本领。
黄蓉笑道:“道长之名小妹一向是久仰的了。道长说话如何这般客气?”李莫愁道:
“郭夫人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前任帮主武林中群伦之小妹真是相见恨晚。”两人说了
好些客套话。
黄蓉笑道:“道长怀抱的这个婴儿可爱得很啊却不知是谁家的孩儿?”李莫愁道:
“说来惭愧郭夫人可莫见笑。”黄蓉道:“不敢。”心想眼下说到正题了一说翻便得动
手心中筹思方案如何在动手之前先将女儿抢过却听李莫愁道:“也是我古墓派师门不
幸小妹无德不能教诲师妹这孩儿是我龙师妹的私生女儿。”
黄蓉大奇:“龙姑娘没有怀孕怎会有私生女儿?这明明是我女儿她当面谎言欺诈
是何用意?”她可不知李莫愁实非有心欺骗只道这孩子真是杨过和小龙女所生。李莫愁心
恨师父偏心将古墓派的秘笈“玉女心经”单传于小师妹这时黄蓉问及便乘机败坏师妹
的名声。黄蓉道:“龙姑娘看来贞淑端庄原来有这等事那倒令人猜想不到了。却不知这
孩儿的父亲是谁?”
李莫愁道:“这孩儿的父亲么?说起来更是气人却是我师妹的徒儿杨过。”
黄蓉虽然善于作伪这时却也忍不住满脸红晕心下大怒暗道:“你把我女儿说成是
龙姑娘私生那也罢了但说她父亲乃是杨过岂非当面辱我?”但这怒色只在脸上一闪而
过随即平静如常说道:“胡闹胡闹太不成话了。可是这女孩儿却真讨人欢喜李道
长给我抱抱。”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苹果举在孩子面前口中啜啜作声逼那孩子说
道:“乖孩子你的脸蛋儿可不像这苹果么?”
李莫愁自夺得郭襄后一直隐居深山弄儿为乐每日挤了豹乳□饲婴儿。她一生作恶多
端却也不是天性歹毒只是情场失意后愤世嫉俗由恼恨伤痛而乖僻更自乖僻为狠戾残
暴。郭襄娇美可爱竟打动了她天生的母性有时中夜自思即使小龙女用“玉女心经”来
换也未必肯把郭襄交还。这时见黄蓉要抱孩子便如做母亲的听到旁人称赞自己孩儿一
般颇以为喜笑吟吟的递了过去。
黄蓉双手刚要碰到郭襄的襁褓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爱怜备至的神色这慈母之情说甚
么也是难以掩饰。她对这幼女日夜思想只恐她已死于非命这时得能亲手抱在怀中如何
不大喜若狂?
李莫愁斗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她如只是喜爱小儿随手抱她一抱何必如此心
神震□?此中定然有诈。”猛地□双臂回收右足点动已向后跃出两丈开外。她双足落
地正要喝问只见黄蓉已如影随形般窜来。李莫愁将负在肩头的麻袋一抖袋中二十斤白
米和一斤盐齐向黄蓉劈面打去。
黄蓉纵身跃起白米和盐粒尽数从脚底飞过。李莫愁乘机又已纵后丈许抽了拂尘在
手笑吟吟的道:“郭夫人你要助杨过抢这孩儿么?”黄着在这一窜一跃之间已想到对
方既已起疑势难智取只有用力强夺当下也是笑嘻嘻的道:“我不过见孩儿可爱想要
抱抱。你如此见外未免太瞧人不起了。”
李莫愁道:“郭大侠夫妇威名震于江湖小妹一直钦佩得紧今日得见施展身手果然
名下无虚。小妹此刻有事便此拜别。”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胆先怯了交代了这几句
话转身便走。
黄蓉一跃上前身在半空已抽了竹棒在手。丐帮世传的打狗棒她已传给了鲁有脚现
下随身所携的这条竹棒虽不如打狗棒坚韧长短轻重却是一般无异只是色作淡黄以示与
打狗棒有别。她不待身子落地竹棒已使“缠”字诀掠到了李莫愁背后。
李莫愁心想我和你无怨无仇今日初次见面我说话客客气气有甚得罪你处何以毫
没来由的便出兵刃打人?拂尘后挥挡开竹棒还了一招。
黄蓉的棒法快无伦六七招一过李莫愁已感招架为难。她本身武功比之黄蓉原已稍
逊何况手抱孩儿更是转动不灵。黄蓉挪动身形绕着她东转西挡竹棒抖动顷刻间李
莫愁已处下风。
又拆数招李莫愁见她竹棒始终离开孩儿远远的知她有所避忌心想:“每次与人相
斗倒是抱着孩儿的占了便宜。”笑道:“郭夫人你要考较小妹功夫山高水长尽有相
见之日何必定要今日过招?任谁一个失手岂不伤了这可爱的孩儿?”
黄蓉心想:“她是当真不知这是我的女儿还是作假?可须得先试她出来。”说道:
“为了这孩儿我已让了你十多招你再不放下孩儿我可不顾她死活了!”说着举棒向她
右腿点去。李莫愁挥拂尘一挡黄蓉竹棒不待与拂尘相交已然挑起蓦地戮向她左胸。这
一戳又快又妙棒端所指正是郭襄小小的身体。
这一棒若是戳中了便李莫愁也须受伤郭襄受了更非立时丧命不可。黄蓉在这棒上控
纵自如棒端疾送已点到了郭襄的襁褓这一下看似险到了极处但打狗棒法在她手下使
将出来自是轻重远近不失分毫。李莫愁那知就□眼见危急忙向右闪避自身不免就
此露了破绽拍的一下左胫骨已被竹棒扫中险些绊倒向旁连跨两步这才站定。她挥
拂尘护住身前转过头来怒道:“郭夫人你枉有侠名却对这小小婴儿也施辣手岂不可
卑?”
黄蓉见她这番恼怒并非佯装心下大喜暗想:“你出力保护我的女儿我偏要棒打亲
女吓你一跳。”微微一笑说道:“道长既说这孩儿来历不明留在世上作甚?”说着纵
身而前举棒疾攻数招一过郭襄又遇危险。她身在李莫愁怀中颠簸起伏甚不舒服
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黄蓉暗叫:“乖女莫惊!我要救你只得如此。”她虽心中怜惜出手
却越来越是凌厉若非李莫愁奋力抗御看来招招都能制郭襄的死命。李莫愁心神不定急
退数步举拂尘护郭襄身前叫道:“郭夫人你到底要怎地?”
黄蓉笑道:“当今女流英杰武林中只称李道长和小妹二人。此刻有缘相逢何不一分
高下?”她这几毒打郭襄已将李莫愁激得得怒气勃心想:“你丈夫若来我还忌他三
分凭你也不过是个女子难道我便真怕了你?”当下哼了一声道:“郭夫人有意赐教
正是求之不得。”黄蓉道:“你怀抱婴儿我胜之不武还是将她掷下咱俩凭真功夫过招
玩玩。”
李莫愁心想抱着婴儿决计非她敌手施毒针时也是诸多顾忌心道:“江湖上多称郭
靖夫妇仁义过人但瞧她对一个婴儿也如此残忍可见传闻言过其实。”游目四顾见东
几株大树之间生着一片长草颇为柔软于是将郭襄抱去放在草上轻轻拍了几下又哄了
几句这才转身说道:“请招罢。”
黄蓉与她拆了这十余招知她武功比之自己也差不了多少若此时将女儿抢在手中她
再上来缠斗自己稍有疏虞只怕便伤了女儿只有先将她打死打伤再抱回女儿方无后
患这女子作恶多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想到此处心中已动了杀机。
李莫愁平素下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以己之心度人见黄蓉眼角不断的向婴儿一望一
瞥心想:“她若打我不过便会向孩儿突下毒手分我心神。”是以站在郭襄身前不容
对方走近。
在这顷刻之间黄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条计策每一计均有机可制李莫愁死命但也均不
免危及郭襄寻思:“瞧这女魔头的神情对我襄儿居然甚为爱惜襄儿在她手中纵然一
时抢不回来也无大碍却不可冒险轻进反使襄儿遭难。”心念一转说道:“李道长
咱俩的武功相差不远非片刻之间可分胜负相斗之际若有虎狼之类出来吃了孩儿岂不令
人分心?不如先结果了这小鬼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说着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放在
中指上一弹呼的一声石子挟着破空之声急向郭襄飞去。
这一弹是她家传绝技“弹指神通”功夫李莫愁曾见黄药师露过知道劲力非同小可
忙举拂尘格开喝道:“这小孩儿碍着你甚么事了?何以几次三番要害她性命?”
黄蓉暗暗好笑其实这颗石子弹出去时力道虽急她手指上却早已使了回力李莫愁便
算不救石子一碰到郭襄的身子立时便会斜飞决不会损伤到她丝毫当即笑道:“你对这
孩儿如此牵肚挂肠旁人不知还道……还道是你的……哈哈……”李莫愁怒道:“难道是
我的孩……”说到这“孩”字突然住口脸上一红道:“是我甚么?”黄蓉笑道:“你
是道姑自然不能有孩儿旁人定要说这孩儿是你的妹子了。”李莫愁哼了一声也不以为
意却不知黄蓉连口头上也不肯吃半点亏说郭襄是她妹子便是说郭靖和自己是她父母
讨他一个小小便宜谁叫她适才说杨过是郭襄之父呢?
李莫愁道:“郭夫人这便请上罢!”黄蓉道:“你挂念着孩儿动手时不能全神贯注
我纵然胜你也无意味。这样罢我割些棘藤将她围着野兽便不能近前咱俩再痛痛快快
的打一架。”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走到树丛中割了许多生满棘刺的长藤。
李莫愁严密监防只怕黄蓉突然出手伤害孩子只见她拉着棘藤缠在孩子身周的几株
大树之上这么野兽固然伤害不了孩子而郭襄幼小还不会翻身也不会滚到棘刺上去。
她心想:“江湖上称道郭夫人多智果然名不虚传。”见黄蓉将棘藤缠了一道又是一道在
几株大树间东拉来西扯去密密层层的越缠越多又见她脸带诡笑似乎不怀好意心中
不禁有些毛说道:“够了!”
黄蓉道:“好你说够了便够了!李道长你见过我爹爹是么?”李莫愁道:“是
啊。”黄蓉道:“我曾听杨过说你写过四句话讥嘲我爹爹是不是?好像是甚么桃花岛
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李莫愁心中一凛:“啊我当真胡涂了早就该想到此事。她今日跟我缠个没了没完
原来是为了这四句话。”冷冷的道:“当日他们五个人对付我一个人原是实情。”黄蓉
道:“今日咱们以一敌一却瞧是谁贻笑江湖?”李莫愁心头火起喝道:“你也休得忒也
托大桃花岛的武功我见得多了也不过如此而已没甚么了不起。”
黄蓉冷笑道:“哼哼!莫说桃花岛的武功便算不是武功你也未必对付得了。你有本
事便将那孩儿抱出来瞧瞧!”
李莫愁吃了一惊:“难道她已对孩儿施了毒手。”急忙纵身跃过一道棘藤向左拐了个
弯见棘藤拦路于是顺势向右转内耳听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稍觉放心又向内转了几
个弯不知如何竟然又转到了棘藤之外。她大惑不解明明是一路转进何以忽然转到了
藤外?当下不及细想双足点处又向内跃去只是地下棘藤一条条的横七竖八五花八
门一个不小心嗤的一声响道袍的衣角给荆棘撕下了一块。这么一来她不敢再行莽
撞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脚突见黄蓉已站在棘藤之内俯身抱起了孩儿。
她登时大惊失色高声叫道:“放下了孩儿!”眼见一条条棘藤之间足可侧身通过当即
连续纵跃跨过棘藤向黄蓉奔去但这七八□大树方圆不过数丈竟是可望而不可即她这
般纵跃奔跑似左实右似前实后几个转身又已到棘藤圈之外。只见黄蓉放下孩儿东
一转西一幌轻巧自在的出了藤圈。
李莫愁猛地省悟那晚与杨过、程英、6无双等为敌他们在茅屋外堆了一个个土墩
自己竟尔无法正面攻入这时黄蓉用棘藤所围的自也是桃花岛的九宫八卦神术了。她微一
沉吟心念已决:“只有先打退敌人然后把棘藤一条条自外而内的移去再抱婴儿。这时
如莽撞乱闯敌人占了阵图之利自己非败不可。”一摆拂尘窜出数丈反而难得棘藤远
远的凝神待敌竟没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黄蓉初时见她在棘藤圈中乱转正自暗喜忽见她纵身跃开却也好生佩服:“这女魔
头拿得起放得下决断好快。她得享大名果非幸致看来实是劲敌。”这时女儿已置于
万无一失之地心中再无牵挂挥竹棒使招“按狗低头”向李莫愁后颈捺落。李莫愁拂尘
倒卷缠向竹棒刷的一声帚丝直向黄蓉面门击来。两人以快打快各展精妙招术顷刻
间已拆了数十招。
李莫愁功力深厚拂尘上招数变化精微但对方的打狗棒法实在奥妙无比她勉力抵挡
得数十招已可说是武林中罕有之事眼见竹棒平平淡淡的一下打来到得眼前方向部位
斗然大异自知再斗下去终将落败。这竹棒看来似乎并非杀人利器但周身三**穴只
要被棒端戳中一处无一不致人死命。李莫愁奋力再招架了几棒额头已然见汗拂尘在身
前连挥数下攻出两招足下疾向后退说道:“郭夫人的棒法果然精妙小妹甘拜下风。
只是小妹有一事不解却要请教。”黄蓉道:“不敢!”
李莫愁道:“这竹棒棒法乃九指神丐的绝技桃花岛的武功倘然果真了得郭夫人何以
不学令尊的家传本事却反而求诸外人?”黄蓉心想:“这人口齿好不厉害她胜不了我的
棒法便想我舍长不用。”笑道:“你既知这棒法是九指神丐所传那么也必知道棒法之名
了。”李莫愁哼了一声眉间煞气凝聚却不答话。黄蓉笑道:“棒号打狗见狗便打事
所必至岂有他哉?”
李莫愁见不能激得她舍棒用掌若与她作口舌之争对方又伶牙俐齿自己仍然是输
将拂尘在腰间一插冷笑道:“天下的叫化儿个个唱得惯莲花落果然连帮主也是贫嘴滑舌
之徒领教了!”说着大踏步走到林边在一个树墩上一坐。
她这么认输走开黄蓉本是求之不得但见她坐着不走心念一转已知其意她实是
舍不得襄儿自己倘若去将女儿抱了出来她必上来缠斗这一来强弱之势倒转那便大大
不利看来不将此人打死打伤女儿纵入自己掌握仍是无法平平安安的抱回家去。当下左
走三步右抢四步斜行迂回已抢到李莫愁身前这几步看似轻描淡写并无奇处但中
藏八卦变化李莫愁不论向那一方位纵跃都不能逃离她的截阻跟着右手轻抖竹棒已点
向李莫愁左肘。
李莫愁举掌封格喝道:“自陈玄风、梅风一死黄药师果真已无传人。”她这话一
来讥刺黄蓉只有北丐所传的打狗棒法可用二来又耻笑黄药师收徒不谨。
黄蓉的家传“玉箫剑法”这时也已练得颇为精深只是手中无剑若是以棒作剑兵刃
不顺便未必能胜眼前这个强敌当下微微一笑说道:“我爹爹收了几个不肖徒儿果然
不妙却那及得李道长和龙姑娘师姊妹同气连枝一般的端庄贞淑。”
李莫愁怒气上冲袖口一挥两枚冰魄银针向黄蓉小腹激射过去。她虽然杀人不眨眼
手段毒辣无比却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女她只道小龙女行止甚是不端听黄蓉竟将自己与师
妹相提并论大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最阴狠的暗器。
黄蓉这时和她站得甚近闪避不及急忙回转竹棒一一拨开。若不是她的打狗棒法
已练到化境拨得开一枚第二枚实难挡过。两枚银针从她脸前两寸之外飞掠而过鼻中隐
隐闻到一股药气当真是险到了极处。黄蓉想起数年前爱雕的一足被这冰魄银针擦伤医治
了六七个月毒性方始去尽一凛之下又见双针迎面射来。
黄蓉向东斜闪两枚银针挟着劲风从双耳之旁越过心想:“此处离襄儿太近这毒针
四下□乱飞激射万一碰破她一点嫩皮那可不得了!”当下疾奔向东穿出林子。李莫愁
随后追来认定她除了棒法神妙之外其余武功均不及自己眼见她幌身出林喝道:“未
分胜败怎么便走了?”黄蓉转过身子微微一笑。李莫愁道:“郭夫人你挡我银针还
是非用这竹棒不可么?”说着抢上几步。
黄蓉知道若不收起竹棒她总是输得心不甘服将竹棒在腰间一插笑道:“久闻李道
长五毒神掌杀人无数小妹便接你几掌。”
李莫愁一怔心道:“她明知我毒掌厉害却仍要和我比掌如此有恃无恐只怕有
诈。”但想她掌法纵然神妙怎及自己的神掌沾身即毙双掌一拍内力已运至掌心说
道:“愿领教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妙技。”眼见黄蓉右掌轻飘飘的拍来当下左掌往她掌心
按去右掌跟着往她肩头击落。这两掌本已迅沉猛兼而有之可是她右掌击出之际同
时更出两枚银针射向黄蓉胸腹之间。这掌中来针的阴毒招数是她离师门后自行所创
对方正全神提防她的毒掌那料得到她又会在如此近身之处突暗器不少武学名家便曾因
此而丧生于毒针之下。
黄蓉缩回来左掌托向她右腕化开了她右掌扑击右手缩人怀中似乎也要掏摸暗器
还敬但终于迟了一步她口手刚从怀中伸出银针离她肋下已不及五寸到此地步纵有
通天本领也已闪避不了。李莫愁心中大喜只见银针透衣而没射入了黄蓉身子。
黄蓉叫声:“啊哟!”双手捧肚弯下腰去随即左掌拍出击向李莫愁胸口。这一掌
还是来得真快李莫愁叫道:“好!”上身后仰避开双掌齐出也拍向黄蓉胸口。
她知黄蓉中了这两枚银针之后毒性迅即作这一招只求将她推开与自己离得远远
的她自会毒而死。却见黄蓉上身微微一动并不招架李莫愁心想:“她中针之后全
身已麻痹了。”双掌刚沾上对方胸口衣襟突然两只掌心都是一痛似是击中了甚么尖针。
她大惊之下急忙后跃举掌看时只见每只掌心都刺破了一孔孔周带着一圈黑血
显是为自己的冰魄银针所伤。她又惊又怒不明缘由却见黄蓉从怀中取出两只苹果双手
各持一只笑吟吟的高高举起每只苹果上都刺着一枚银针。李莫愁这才省悟原来她怀中
藏着苹果先前自己射暗器她并不拨打闪避却伸手入怀抓住苹果对准银针的来路
收去了毒针再诱使自己出掌击在苹果之上。
李莫愁本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但今日遇上了这个诡诈百出的对手只有甘拜下风忙
伸手入怀去取解药却听得风声飒然黄蓉双掌已攻向她的面门。
李莫愁举左手一封猛见黄蓉一只雪白的手掌五指分开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
穴”五指形如兰花姿态曼妙难言。她心中一动:“莫非这是天下闻名的兰花拂穴手?”
右手来不及去取解药忙翻掌出怀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黄蓉右手缩回左手化掌为指
又拂向她颈肩之交的“缺盆穴”。
李莫愁见她指化为掌掌化为指“落英神剑掌”与“兰花拂穴手”交互为用当真是
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指拂处若春兰葳蕤不但招招凌厉而且丰姿端丽不由得面若死灰
心道:“今日得见桃花岛神技委实大非寻常莫说我掌上已然中毒便是安健如常也不
是她对手。”她急于脱身以便取服解药但黄蓉忽掌忽指缠得她没半分余暇。那冰魄银
针的毒性何等厉害若不是她日常使用体质习于毒性那么这片时之间早已晕去了但纵
然如此毒素自掌心逐步上行只要行到心窝之间终于也要不治。
黄蓉见她脸色苍白出招越来越是软弱知道只要再缠得少时她便要支持不住心想
这女魔头作恶多端今日毙于她自己的毒针之下正好替武氏兄弟报了杀母之仇当下步步
进逼手下毫不放松同时守紧门户防她临死之际突施反噬。
李莫愁先觉下臂酸麻渐渐麻到了手肘再拆数招已麻到了腋窝这时双臂僵直已
然不听使唤只得叫道:“且慢!”向旁抢开两步惨然道:“郭夫人我平素杀人如麻
早就没想能活到今日。斗智斗力我都远不如你死在你的手下实所甘服但我斗胆求你
一件事。”黄蓉道:“甚么事?”双眼不转瞬的瞪着她防她施缓兵之计伸手去取解药
然见她双臂下垂已然弯不过来听她说道:“我和师妹向来不睦但那孩儿实在可爱求
你大善心好好照料别伤了她的小命。”
黄蓉听她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诚恳不禁心中一动:“这魔头积恶如山临死之际居然能
真心爱我的女儿。”说道:“这女孩儿的父母并非寻常之辈若是让她留在世上不免使我
一世操心辛苦百端……”李莫愁怎听得出她言中之意求道:“望你高抬贵手……”
黄蓉要再试她一试走近前去挥指先拂了她的穴道从她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问道:
“这是你毒针的解药么?”李莫愁道:“是!”黄蓉道:“我不能两个人都饶了若要我救
你须得杀那女孩儿。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饶那孩儿。”
李莫愁万想不到竟然尚有活命之机只是叫黄蓉杀那女孩固然说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换
得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