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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大闹禁宫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黄蓉四人乘了小船向西驶往6地。郭靖坐在船尾扳桨黄蓉

    不住向周伯通详问骑鲨游海之事周伯通兴起当场就要设法捕捉鲨鱼与黄蓉大玩一场。

    郭靖见师父脸色不对问道:“你老人家觉得怎样?”洪七公不答气喘连连声息粗重。

    他被欧阳锋以“透骨打穴法”点中之后穴道虽已解开内伤却又加深了一层。黄蓉喂他服

    了几颗九花玉露丸痛楚稍减气喘仍是甚急。老顽童不顾别人死活仍是嚷着要下海捉

    鱼黄蓉却已知不妥向他连使眼色要他安安静静的别吵得洪七公心烦。周伯通并不理

    会只闹个不休。黄蓉皱眉道:“你要捉鲨鱼又没饵引得鱼来吵些甚么?”

    老顽童为老不尊小辈对他喝骂他也毫不在意想了一会忽道:“有了。郭兄弟

    我拉着你手你把下半身浸在水中。”郭靖尊敬义兄虽不知他的用意却就要依言而行。

    黄蓉叫道:“靖哥哥别理他他要你当鱼饵来引鲨鱼。”周伯通拍掌叫道:“是啊鲨鱼

    一到我就打晕了提上来决计伤你不了。要不然你拉住我手我去浸在海里引鲨鱼。”

    黄蓉道:“这样一艘小船你两个如此胡闹不掀翻了才怪。”周伯通道:“小船翻了正

    好咱们就下海玩。”黄蓉道:“那我们师父呢?你要他活不成么?”

    周伯通扒耳抓腮无话可答过了一会却怪洪七公不该被欧阳锋打伤。黄蓉喝道:

    “你再胡说八道咱们三个就三天三夜不跟你说话。”周伯通伸伸舌头不敢再开口接过

    郭靖手中双桨用力划了起来。

    6地望着不远但直划到天色昏黑才得上岸。四人在沙滩上睡了一晚次日清晨洪

    七公病势愈重郭靖急得流下泪来。洪七公笑道:“就算再活一百年到头来还是得死。好

    孩子我只剩下一个心愿趁着老叫化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去给我办了罢。”黄蓉含泪道:

    “师父请说。”周伯通插口道:“那老毒物我向来就瞧着不顺眼我师哥临死之时为了老

    毒物还得先装一次假死。一个人死两次你道好开心吗?老叫化你死只管死你的放心好

    啦我给你报仇去杀了他。”洪七公笑道:“报仇雪恨么也算不得是甚么心愿我是想

    吃一碗大内御厨做的鸳鸯五珍脍。”三人只道他有甚么大事哪知只是吃一碗菜肴。黄蓉

    道:“师父那容易这儿离临安不远我到皇宫去偷他几大锅出来让你吃个痛快。”周

    伯通又插口道:“我也要吃。”黄蓉白了他一眼道:“你又懂得甚么好不好吃了?”洪七公

    道:“这鸳鸯五珍脍御厨是不轻易做的。当年我在皇宫内躲了三个月也只吃到两回这

    味儿可真教人想起来馋涎欲滴。”周伯通道:“我倒有个主意咱们去把皇帝老儿的厨子揪

    出来要他好好的做就是。”黄蓉道:“老顽童这主意儿不坏。”周伯通听黄蓉赞他甚是

    得意。

    洪七公却摇头道:“不成做这味鸳鸯五珍脍厨房里的家生、炭火、碗盏都是成套特

    制的只要一件不合味道就不免差了点儿。咱们还是到皇宫里去吃的好。”那三人对皇宫

    还有甚么忌惮齐道:“那当真妙咱们这就去大家见识见识。”当下郭靖背了洪七公

    向北进。来到市镇后黄蓉兑了饰买了一辆骡车让洪七公在车中安卧养伤。不一日

    过了钱塘江来到临安郊外但见暮霭苍茫归鸦阵阵天黑之前是赶不进城的了要待寻

    个小镇宿歇放眼但见江边远处一弯流水绕着十七八家人家。黄蓉叫道:“这村子好咱

    们就在这里歇了。”周伯通瞪眼道:“好甚么?”黄蓉道:“你瞧这风景不像图画一

    般?”周伯通道:“似图画一般便怎地?”黄蓉一怔倒是难以回答。周伯通道:“图画有

    好有丑有甚么风景若是似了老顽童所画的图画只怕也好不到哪里。”黄蓉笑道:“要老

    天爷造出一片景致来有如老顽童乱涂的图画老天爷也没这副本事。”周伯通甚是得意

    道:“可不是吗?你若不信我便画一幅图你倒叫老天爷造造看。”黄蓉道:“我自然

    信。你既说这里不好便别在这里歇我们三个可不走啦。”周伯通道:“你们三个不走

    我干么要走?”说话之间到了村里。村中尽是断垣残壁甚为破败只见村东头挑出一个

    破酒帘似是酒店模样。三人来到店前见檐下摆着两张板桌桌上罩着厚厚一层灰尘。周

    伯通大声“喂”了几下内堂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来蓬头乱服上插着一枝荆钗

    睁着一对大眼呆望三人。黄蓉要酒要饭那姑娘不住摇头。周伯通气道:“你这里酒也没

    有饭也没有开甚么店子?”那姑娘摇头道:“我不知道。”周伯通道:“唉你真是个

    傻姑娘。”那姑娘咧嘴欢笑说道:“是啊我叫傻姑。”三人一听可都乐了。黄蓉走到内

    堂与厨房瞧时但见到处是尘土蛛网镬中有些冷饭床上一张破席不禁心生凄凉之感

    回出来问道:“你家里就只你一人?”傻姑微笑点头。黄蓉又问:“你妈呢?”傻姑道:

    “死啦!”伸手抹抹眼睛装做哭泣模样。黄蓉再问:“你爹呢?”傻姑摇头不知。只见她

    脸上手上都是污垢长长的指甲中塞满了黑泥也不知有几个月没洗脸洗手了黄蓉心道:

    “就算她做了饭也不能吃。”问道:“有米没有?”傻姑微笑点头捧出一只米缸来倒

    有半缸糙米。当下黄蓉淘米做饭郭靖到村西人家去买了两尾鱼一只鸡。待得整治停当

    天已全黑黄蓉将饭菜搬到桌上要讨个油灯点火傻姑又是摇头。

    黄蓉拿了一枝松柴在灶膛点燃了到橱里找寻碗筷。打开橱门只觉尘气冲鼻举松

    柴照时见橱板上搁着七八只破烂青花碗碗中碗旁死了十多只灶鸡虫儿。郭靖帮着取碗。

    黄蓉道:“你去洗洗再折几根树枝作筷。”郭靖应了拿了几只碗走开。黄蓉伸手去拿最

    后一只碗忽觉异样那碗凉冰冰的似与寻常瓷碗不同朝上一提这只碗竟似钉在板架上

    一般拿之不动。黄蓉微感诧异只怕把碗捏破不敢用劲又拿了一次仍是提不起来

    心道:“难道年深日久污垢将碗底结住了?”凝目细瞧碗上生着厚厚一层焦锈这碗竟

    是铁铸的。

    黄蓉噗哧一笑心道:“金饭碗、银饭碗、玉饭碗全都见过却没听说过饭碗有用铁铸

    的。”用力一提那铁碗竟然纹丝不动黄蓉大奇心想这碗就算钉在架板之上我这一提

    之力架板也得裂了转念一想:“莫非架板也是铁铸的?”伸中指往板上弹去只听得铮

    的一声果然是块铁板。她好奇心起再使劲上提铁碗仍然不动。她向左旋转铁碗全无

    动静向右旋转时却觉有些松动当下手上加劲碗随手转忽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橱壁

    向两旁分开露出黑黝黝的一个洞来。洞中一股臭气冲出中人欲呕。黄蓉“啊”了一声

    忙不迭的向旁跃开。郭靖与周伯通闻声走近齐向橱内观看。黄蓉心念一动:“这莫非是家

    黑店?那傻姑只怕是装痴乔癫。”将手中点燃了的松柴交给郭靖纵向傻姑身旁伸手去拿

    她手腕。傻姑挥手格开黄蓉的擒拿回掌拍向她肩膀。黄蓉虽猜她不怀善意但觉她这掌的

    来势竟然似是本门手法不由得微微一惊左手勾打右手盘拿连两招。她练了“易筋

    锻骨篇”后功力大进出手劲急只听拍的一响傻姑大声叫痛右臂已被打中可是手

    上丝毫不缓接连拍出两掌。只拆得数招黄蓉暗暗惊异这傻姑所使的果然便是桃花岛武

    学的入门功夫“碧波掌法”。这路掌法虽然浅近却已含桃花岛武学的基本道理本门家数

    一见即知。当下手上并不使劲要诱她尽量施展以便瞧明她武功门派。可是傻姑来来去去

    的就只会得六七招比之郭靖当日对付梁子翁时只有一招“亢龙有悔”似乎略见体面但

    她这六七招的威力却是大大不如郭靖那一招了连掌法中最简易的变化也全然不知。这荒

    村野店中居然有黑店机关而这满身污垢的贫女竟能与黄蓉连拆得十来招各人都大感诧

    异。周伯通喜爱新奇好玩之事见黄蓉掌风凌厉傻姑连声:“哎唷!”抵挡不住叫道:

    “喂蓉儿别伤她性命让我来跟她比武。”他听洪七公、郭靖叫她“蓉儿”一路上早

    就“蓉儿、蓉儿”的照叫不误也不用费事客气叫甚么“黄姑娘、黄小姐”了。郭靖却怕

    傻姑另有党羽伏在暗中暴起伤人紧紧站在洪七公身旁不敢离开。再拆数招傻姑左肩又

    中一掌左臂登时软垂不能再动此时黄蓉若要伤她只须平掌推出就是但她手下留

    情叫道:“快快跪下饶你性命。”傻姑叫道:“那么你也跪下!”突然间刷刷两掌正

    是“碧波掌法”中起手的两招只不过手法笨拙殊无半分这路掌法中必不可缺的灵动之

    致;但掌势如波方位姿势却确确实实是桃花岛的武功。黄蓉更无丝毫怀疑伸手格开来

    掌叫道:“你这‘碧波掌法’自何处学来?你师父是谁?”傻姑笑道:“你打我不过了

    哈哈!”黄蓉左手上扬右手横划左肘佯撞右肩斜引连使四下虚招第五招双手弯

    拿这一下仍是虚招脚下一钩却是实了。傻姑站立不稳扑地摔倒大叫:“你使奸这

    不算咱们再打过。”叫着就要爬起。黄蓉哪容她起身扑上去按住撕下她身上衣襟将

    她反手绑住问道:“我的掌法岂不是好过你的?”傻姑只是反来复去的叫嚷:“你使奸

    我不来。你使奸我不来。”郭靖见黄蓉已将傻姑制伏出门窜上屋顶四下眺望并无人

    影又下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见这野店是座单门独户的房屋数丈外才另有房舍店周并

    无藏人之处这才放心。回进店来只见黄蓉将短剑指在傻姑两眼之中威吓她道:“谁教

    你武功的?快说你不说我杀了你。”说着将短剑虚刺了两下。火光下只见傻姑咧嘴嘻

    笑瞧她神情却非勇怒狂悍只是痴痴呆呆的不知危险还道黄蓉与她闹着玩。黄蓉又问

    一遍傻姑笑道:“你杀了我我也杀了你。”黄蓉皱眉道:“这丫头不知是真傻假傻咱

    们进洞去瞧瞧周大哥你守着师父和这丫头靖哥哥和我进去……”周伯通双手乱摇叫

    道:“不我和你一起去。”黄蓉道:“我可偏不要你同去。”按说周伯通年长辈尊武功

    又高但不知怎的对黄蓉的话竟是不敢违拗只是央求道:“好姑娘下次我不和你抬杠

    就是。”黄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周伯通大喜去找了两根大松柴点燃了在洞口薰了良

    久薰出洞中秽臭。黄蓉将一根松柴从洞口抛了进去只听嗒的一声在对面壁上一撞掉

    在地下原来那洞并不甚深。借着松柴的火光往内瞧去洞内既无人影又无声息周伯通

    迫不及待抢先钻进。黄蓉随后入内原来只是一间小室。周伯通叫了出来:“上当上

    当不好玩。”黄蓉突然“啊”的一声只见地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副死人骸骨仰天躺

    着衣裤都已腐朽。东边室角里又有一副骸骨却是伏在一只大铁箱上一柄长长的尖刀穿

    过骸骨的肋骨之间插在铁箱盖上。

    周伯通见这室既小又脏两堆死人骸骨又无新奇有趣之处但见黄蓉仔仔细细的察看骸

    骨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只怕她生气却不敢说要走再过一阵实在不耐烦了试探着问

    道:“蓉儿好姑娘我出去了成不成?”黄蓉道:“好罢你去替靖哥哥进来。”周伯通

    大喜纵身而出对郭靖道:“快进去里面挺好玩的。”生怕黄蓉又叫他去相陪须得找

    个“替死鬼”。郭靖便钻进室去。

    黄蓉举起松柴让郭靖瞧清楚了两具骨骼问道:“你瞧这两人是怎生死的?”郭靖指

    着伏在铁箱上的骸骨道:“这人好像是要去开启铁箱却被人从背后偷袭一刀刺死。地下

    这人胸口两排肋骨齐齐折断看来是被人用掌力震死的。”黄蓉道:“我也这么想。可是有

    几件事好生费解。”郭靖道:“甚么?”黄蓉道:“这傻姑使的明明是我桃花岛的碧波掌

    法虽然只会六七招也没到家但招术路子完全不错。这两人为甚么死在这里?跟傻姑又

    有甚么关连?”郭靖道:“咱们再问那位姑娘去。”他自己常被人叫“傻孩子”是以不肯

    叫那姑娘作“傻姑”。黄蓉道:“我瞧那丫头当真是傻的问也枉然。在这里细细的查察一

    番或许会有甚么眉目。”举起松柴又去看那两堆骸骨只见铁箱脚边有一物闪闪光拾

    起一看却是一块黄金牌子牌子正中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玛瑙翻过金牌见牌上刻着一行

    字:“钦赐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带御器械石彦明。”黄蓉道:“这牌子倘若是这死鬼的他

    官职倒不小啊。”郭靖道:“一个大官死在这里可真奇了。”

    黄蓉再去察看躺在地下的那具骸骨见背心肋骨有物隆起。她用松柴的一端去拨了几

    下尘土散开露出一块铁片。黄蓉低声惊呼抢在手中。

    郭靖见了她手中之物也是“啊”了一声。黄蓉道:“你识得么?”郭靖道:“是啊

    这是归云庄上6庄主的铁八卦。”黄蓉道:“这是铁八卦可未必是6师哥的。”郭靖道:

    “对!当然不是。这两人衣服肌肉烂得干干净净少说也有十年啦。”黄蓉呆了半晌心念

    一动抢过去拔起铁箱上的尖刀凑近火光时只见刀刃上刻着一个“曲”字不由得冲口

    而出:“躺在地下的是我师哥是曲师哥。”郭靖“啊”了一声不知如何接口。黄蓉道:

    “6师哥说曲师哥还在人世岂知早已死在这儿……靖哥哥你瞧瞧他的脚骨。”郭靖俯

    身一看道:“他两根腿骨都是断的。啊是给你爹爹打折的。”黄蓉点头道:“他叫曲灵

    风。我爹爹曾说他六个弟子之中曲师哥武功最强也最得爹爹欢心……”说到这里忽

    地抢出洞去郭靖也跟了出来。黄蓉奔到傻姑身前问道:“你姓曲是不是?”傻姑嘻嘻

    一笑却不回答。郭靖柔声道:“姑娘您尊姓?”傻姑道:“尊姓?嘻嘻尊姓!”两人

    待要再问周伯通叫了起来:“饿死啦饿死啦。”黄蓉答道:“是咱们先吃饭。”解开

    傻姑的捆缚邀她一起吃饭傻姑也不谦让笑了笑捧起碗就吃。

    黄蓉将密室中的事对洪七公说了。洪七公也觉奇怪道:“看来那姓石的大官打死了你

    曲师哥岂知你曲师哥尚未气绝扔刀子截死了他。”黄蓉道:“情形多半如此。”拿了尖

    刀与铁八卦给傻姑瞧问道:“这是谁的?”

    傻姑脸色忽变侧过了头细细思索似乎记起了甚么但过了好一阵终于现出了茫然

    之色摇了摇头拿着尖刀却不肯放手。黄蓉道:“她似乎见过这把刀子只是时日一久

    却记不起了。”饭毕服侍了洪七公睡下又与郭靖到室中察看。两人料想关键必在铁箱之

    中于是搬开伏在箱上的骸骨一揭箱盖应手而起并未上锁火光下耀眼生花箱中竟

    然全是珠玉珍玩。郭靖倒还罢了黄蓉却识得件件是贵重之极的珍宝她爹爹收藏虽富却

    也有所不及。她抓了一把珠宝松开手指一件件的轻轻溜入箱中只听得珠玉相撞丁丁

    然清脆悦耳叹道:“这些珠宝大有来历爹爹若是在此定能说出本源出处。”她一一的

    说给郭靖听这是玉带环这是犀皮盒那是玛瑙杯那又是翡翠盘。郭靖长于荒漠这般

    宝物不但从所未见听也没听见过心想:“费那么大的劲搞这些玩意儿不知有甚么

    用?”说了一阵黄蓉又伸手到箱中掏摸触手碰到一块硬板知道尚有夹层、拨开珠宝

    果见内壁左右各有一个圆环双手小指勾在环内将上面的一层提了起来只见下层尽是些

    铜绿斑斓的古物。她曾听父亲解说过古物铜器的形状认得似是龙文鼎、商彝、周盘、周

    敦、周举罍等物但到底是甚么却也辨不明白若说珠玉珍宝价值连城这些青铜器更是

    无价之宝了。黄蓉愈看愈奇又揭起一层却见下面是一轴轴的书画卷轴。她要郭靖相帮

    展开一轴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是吴道子画的一幅“送子天王图”另一轴是韩干画的“牧

    马图”又一轴是南唐李后主绘的“林泉渡水人物”。只见箱内长长短短共有二十余轴展

    将开来无一不是大名家大手笔有几轴是徽宗的书法和丹青另有几轴是时人的书画也

    尽是精品其中画院待诏梁楷的两幅泼墨减笔人物神态生动几乎便有几分像是周伯通。

    黄蓉看了一半卷轴便不再看将各物放回箱内盖上箱盖坐在箱上抱膝沉思心想:

    “爹爹积储一生所得古物书画虽多珍品恐怕还不及此箱中十一曲师哥怎么有如此本

    领得到这许多异宝珍品?”其中原因说甚么也想不通。每当黄蓉沉思之时郭靖从来不敢

    打扰她的思路却听周伯通在外面叫道:“喂你们快出来到皇帝老儿家去吃鸳鸯五珍脍

    去也!”郭靖问道:“今晚就去?”只听洪七公道:“早去一日好一日去得晚了只怕我

    熬不上啦。”黄蓉道:“师父您别听老顽童胡说八道的撺掇。今晚说甚么也不能去了咱

    们明儿一早进城。老顽童再瞎出歪主意明儿不许他进皇宫。”周伯通道:“哼又是我不

    好。”赌气不言语了。当晚四人在地下铺些稻草胡乱睡了。次日清晨黄蓉与郭靖做了早

    饭四人与傻姑一齐吃了。黄蓉旋转铁碗合上橱壁仍将破碗等物放在橱内。傻姑视若无

    睹浑不在意只是拿着那把尖刀把玩。黄蓉取出一小锭银子给她傻姑接了随手在桌上

    一丢。黄蓉道:“你若饿了就拿银子去买米买肉吃。”傻姑似懂非懂的嘻嘻一笑。

    黄蓉心中一阵凄凉料知这姑娘必与曲灵风颇有渊源若非亲人便是弟子她这六七

    招“碧波掌法”自是曲灵风所传却又学得傻里傻气的掌如其人只不知她是从小痴呆

    还是后来受了甚么惊吓损伤坏了脑子有心要在村中打听一番周伯通却不住声的催促要

    走只索罢了。当下四人一车往临安城而去。临安原是天下形胜繁华之地这时宋室南

    渡建都于此人物辐辏更增山川风流。四人自东面候潮门进城径自来到皇城的正门丽

    正门前。这时洪七公坐在骡车之中周伯通等三人放眼望去但见金钉朱户画栋雕栏屋

    顶尽覆铜瓦镌镂龙凤飞骧之状巍峨壮丽光耀溢目。周伯通大叫:“好玩!”拔步就要

    入内。宫门前禁卫军见一老二少拥着一辆骡车在宫门外大声喧嚷早有四人手持斧钺气

    势汹汹的上来拿捕。周伯通最爱热闹起哄见众禁军衣甲鲜明身材魁梧更觉有趣晃身

    就要上前放对。黄蓉叫道:“快走!”周伯通瞪眼道:“怕甚么?凭这些娃娃就能把老顽

    童吃了?”黄蓉急道:“靖哥哥咱们自去玩耍。老顽童不听话以后别理他。”扬鞭赶着

    大车向西急驰郭靖随后跟去。周伯通怕他们撇下了他到甚么好地方去玩当下也不理会禁

    军叫嚷着赶去。众禁军只道是些不识事的乡人住足不追哈哈大笑。

    黄蓉将车子赶到冷僻之处见无人追来这才停住。周伯通问道:“干么不闯进宫去?

    这些酒囊饭袋能挡得住咱们么?”黄蓉道:“闯进去自然不难可是我问你咱们是要去

    打架呢还是去御厨房吃东西?你这么一闯宫里大乱还有人好好做鸳鸯五珍脍给师父吃

    么?”周伯通道:“打架拿人是卫兵们的事跟厨子可不相干。”这句话倒颇为有理黄

    蓉一时难以辩驳便跟他蛮来说道:“皇宫里的厨子偏偏又管做菜又管拿人。”周伯通

    瞠目不知所对隔了半晌才道:“好罢又算是我错啦。”黄蓉道:“甚么算不算的压

    根儿就是你错。”周伯通道:“好好不算不算。”转头向郭靖道:“兄弟天下的婆

    娘都凶得紧因此老顽童说甚么也不娶老婆。”黄蓉笑道:“靖哥哥人好人家就不会对他

    凶。”周伯通道:“难道我就不好?”黄蓉笑道:“你还好得了么?你娶不到老婆定是人

    家嫌你行事胡闹净爱闯祸。你说到底为甚么你娶不到老婆?”周伯通侧头寻思答不上

    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间竟似满腹心事。黄蓉难得见他如此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下

    倒感诧异。郭靖道:“咱们先找客店住下晚上再进宫去。”黄蓉道:“是啊!师父住了

    店后我先做两味小菜给你提神开胃晚上再放怀大吃。”洪七公大喜连声叫好。

    当下四人在御街西一家大客店锦华居中住了。黄蓉打叠精神做了三菜一汤给洪七公

    吃果真是香溢四邻。店中住客纷纷询问店伴何处名厨烧得这般好菜。周伯通恼了黄蓉说

    他娶不到老婆赌气不来吃饭。三人知他小孩脾气付之一笑也不以为意。饭罢洪七公

    安睡休息。郭靖邀周伯通出外游玩他仍是赌气不理。黄蓉笑道:“那么你乖乖的陪着师

    父回头我买件好玩的物事给你。”周伯通喜道:“你不骗人?”黄蓉笑道:“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是年春间黄蓉离家北上曾在杭州城玩了一日只是该处距桃花岛甚近生怕

    父亲寻来不敢多留未曾玩得畅快这时日长无事当下与郭靖携手同到西湖边来。她见

    郭靖郁郁无欢知他挂怀师父之伤说道:“师父说世上有人能治得好他只是不许我问

    听口气似乎便是那位段皇爷只不知他在哪里咱们总得想法子求他救治师父。”郭靖喜

    道:“蓉儿那真是好能求到么?”黄蓉道:“我正在想法子打听呢。今天吃饭时我绕圈

    子探师父口风他正要说可惜便知觉了立时住口。我终究要探他出来。”郭靖知她之

    能心中大为宽怀。说话之间来到湖边的断桥。那“断桥残雪”是西湖十景之一这时却

    当盛暑但见桥下尽是荷花。黄蓉见桥边一家小酒家甚是雅洁道:“去喝一杯酒瞧荷

    花。”郭靖道:“甚好。”两人入内坐定酒保送上酒菜肴精酿佳两人饮酒赏荷心情

    畅快。黄蓉见东窗边放着一架屏风上用碧纱罩住显见酒店主人甚为珍视好奇心起

    过去察看只见碧纱下的素屏上题着一《风入松》词云: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

    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香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

    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黄蓉道:“词倒是好词。”郭靖求她将词中之意解释了一遍越听越觉不是味儿说

    道:“这是大宋京师之地这些读书做官的人整日价只是喝酒赏花难道光复中原之事就

    再也不理会了吗?”黄蓉道:“正是。这些人可说是全无心肝。”忽听身后有人说道:

    “哼!两位知道甚么却在这里乱说。”两人一齐转身只见一人文士打扮约莫四十上下

    年纪不住冷笑。郭靖作个揖说道:“小可不解请先生指教。”那人道:“这是淳熙年

    间太学生俞国宝的得意之作。当年高宗太上皇到这儿来吃酒见了这词大大称许即日就

    赏了俞国宝一个功名。这是读书人的不世奇遇两位焉得妄加讥弹!”黄蓉道:“这屏风皇

    帝瞧过是以酒店主人用碧纱笼了起来?”那人冷笑道:“岂但如此?你们瞧屏风上‘明

    日重扶残醉’这一句曾有两个字改过的不是?”郭黄二人细看果见“扶”字原是个

    “携”字“醉”字原是个“酒”字。那人道:“俞国宝原本写的是‘明日重携残酒’。太

    上皇笑道:‘词虽好这一句却小家气’于是提笔改了两字。那真是天纵睿智方能这般

    点铁成金呀。”说着摇头晃脑叹赏不已。郭靖听了大怒喝道:“这高宗皇帝便是重用

    秦桧、害死岳爷爷的昏君!”飞起一脚将屏风踢得粉碎反手抓起那酸儒向前送出扑通一

    声酒香四溢那人头上脚下的栽入了酒缸。黄蓉大声喝彩笑道:“我也将这两句改上一

    改叫作‘今日端正残酒凭君入缸沉醉!’”那文士正从酒缸中酒水淋漓的探起头来说

    道:“‘醉’字仄声押不上韵。”黄蓉道:“‘风入松’便押不上我这‘人入缸’却

    押得!”伸手将他的头又捺入酒中跟着掀翻桌子一阵乱打。众酒客与店主人不知何故

    纷纷逃出店外。两人打得兴起将酒缸锅镬尽皆捣烂最后郭靖使出降龙十八掌手段奋力

    几下推震打断了店中大柱屋顶塌将下来一座酒家刹时化为断木残垣不成模样。两人

    哈哈大笑携手向北。众人不知这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是何方来的疯子哪敢追赶?

    郭靖笑道:“适才这一阵好打方消了胸中恶气。”黄蓉笑道:“咱们看到甚么不顺眼

    的处所再去大打一阵。”郭靖道:“好!”两人自离桃花岛后诸事不顺虽得相聚但

    师父重伤难愈一直心头郁郁此刻乱打酒家却也是聊以遣怀之意。两人沿湖信步而行

    但见石上树上、亭间壁间到处题满了诗词若非游春之辞就是赠妓之甚。郭靖虽然看不

    懂但见都是些“风花雪月”的字眼叹道:“咱俩就是有一千双拳头也是打不完呢。蓉

    儿你花功夫学这些劳什子来干么?”黄蓉笑道:“诗词中也有好的。”郭靖摇头道:“我

    瞧还是拳脚有用些。”谈谈说说来到飞来峰前。峰前建有一亭亭额书着“翠微亭”三

    字题额的是韩世忠。郭靖知道韩世忠的名头见了这位抗金名将的手迹心中喜欢快步

    入亭。亭中有块石碑刻着一诗云:“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

    足马蹄催趁月明归。”看笔迹也是韩世忠所书。郭靖赞道:“这诗好。”他原不辨诗好

    诗坏但想既是韩世忠所书又有“征衣”、“马蹄”字样自然是好的了。黄蓉道:“那

    是岳爷爷岳飞做的。”郭靖一怔道:“你怎知道?”黄蓉道:“我听爹爹说过这故事。绍

    兴十一年冬天岳爷爷给秦桧害死第二年春间韩世忠想念他特地建了此亭将这诗

    刻在碑上。只是其时秦桧权势薰天因此不便书明是岳爷爷所作。”郭靖追思前朝名将伸

    手指顺着碑上石刻的笔划模写。正自悠然神往黄蓉忽地一扯他衣袖跃到亭后花木丛中

    在他肩头按了按两人蹲下身来只听脚步声响有人走入亭中过了一会听得一人说

    道:“韩世忠自然是英雄了。他夫人梁红玉虽出身娼妓后来擂鼓督战助夫制胜也算得

    是女中人杰。”郭靖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又听一人道:“岳飞与韩世忠

    虽说是英雄但皇帝要他死要夺他的兵权韩岳二人也只好听命可见帝皇之威是任何

    英雄违抗不来的。”郭靖听这人的口音正是杨康不觉一怔心想他怎么会在此处?正感诧

    异另一个破钹似的声音更令他大感惊讶说话的却是西毒欧阳锋只听他道:“不错只

    教昏君在位权相当朝任令多大的英雄都是无用。”又听先前一人道:“但若明君当国

    如欧阳先生这等大英雄大豪杰就可大展抱负了。”郭靖听了这两句话猛地想起那正是

    自己的杀父仇人、大金国的六王爷完颜洪烈。郭靖虽与他见过几面但只听他说了寥寥数

    语是以一时想不起来。那三人说笑了几句出亭去了。郭靖待他们走远问道:“他们到

    临安来干甚么?康弟怎么又跟他们在一起?”黄蓉道:“哼我早就瞧你这把弟不是好东

    西你却说他是英雄后裔甚么只不过一时胡涂后来已经明白大义。他若真是好人又怎

    会跟两个坏蛋在一起鬼混?”郭靖甚感迷惘道:“我这可给弄胡涂了。”黄蓉提到当日在

    赵王府香雪厅中所听到之事道:“完颜洪烈邀集彭连虎这批家伙为的是要盗岳武穆的遗

    书他们忽然到这里来说不定这遗书便在临安城中。若是给他得了去我大宋百姓定要受

    他的大害。”郭靖凛然道:“咱们决不能让他成功。”黄蓉道:“难就难在西毒跟他做一

    路。”郭靖道:“你怕么?”黄蓉反问:“难道你就不怕?”郭靖道:“西毒我自然是怕

    的。可是眼前这件事非同小可咱们……咱们心中就算害怕也不能瞧着不理。”黄蓉笑

    道:“你要干我自然跟着。”郭靖道:“好咱们追。”

    出得亭来已不见完颜洪烈三人的影踪只得在城中到处乱找。那杭州城好大的去处

    一时之间哪里寻找得着?走了半天天色渐晚两人来到中瓦子武林园前。黄蓉见一家店*

    门口挂着许多面具绘得眉目生动甚是好玩想起曾答应买玩物给周伯通于是花了五钱

    银子买了钟馗、判官、灶君、土地、神兵、鬼使等十多个面具。

    那店伴用纸包裹面具时旁边酒楼中酒香阵阵送来。两人走了半日早已饿了黄蓉问

    道:“那是甚么酒楼?”那店伴笑道:“原来两位是初到京师是以不知。这三元楼在我们

    临安城里大大有名酒菜器皿天下第一两位不可不去试试。”黄蓉被他说得心动接过

    面具拉了郭靖来到三元楼前。只见楼前彩画欢门一排的红绿叉子楼头高高挂着栀子花

    灯里面花木森茂亭台潇洒果然好一座酒楼。两人进得楼去早有酒家过来含笑相迎

    领着经过一道走廊拣了个齐楚的阁儿布上杯筷。黄蓉点了酒菜酒家自行下去吩咐。灯烛

    之下郭靖望见廊边数十个靓妆妓女坐成一排心中暗暗纳罕正要询问忽听得隔壁阁子

    中完颜洪烈的声音说道:“也好!这就叫人来唱曲下酒。”郭靖与黄蓉对望一眼均想:正

    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店小二叫了一声妓女中便有一人娉娉婷婷的站起身

    来手持牙板走进隔壁阁子。过不多时那歌妓唱了起来黄蓉侧耳静听但听她唱道:

    “东南形胜江湖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幙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

    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清佳有三秋桂子十

    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

    图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