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右手让黄蓉握着望着水面的落花说道:“我见他杀了欧阳克只道他从此改
邪归正又见丐帮两位高手恭恭敬敬的接他西去那两位丐帮大叔我本来相识知道是七公
他老人家的亲信下属对他既如此相待我心中喜欢就和他同行。“到了岳州后丐帮大
会君山。他事先悄悄对我说道:洪恩师曾有遗命着他接任丐帮的帮主。我又惊又喜实在
难以相信但见丐帮中连辈份最高的众长老对他也是十分敬重却又不由得我不信。我不是
丐帮的人不能去参预大会便在岳州城里等他心里想着他一旦领袖丐帮群雄必能为
国为民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将来也必能手刃大寇为义父义母报仇。这一晚我东
想西想竟没能安枕只觉事事都美满之极直到黎明时分才有倦意正要朦胧睡去他
忽然从窗中跳了进来。“我吓了一跳还道他忽又起了胡闹的念头。他却低声道:‘妹子
大事不好啦咱们快走。’我惊问原委他道:‘丐帮中起了内叛污衣派不服洪帮主的遗
命。净衣派与污衣派为了立新帮主的事大起争斗已打死了好多人。’我大吃一惊问
道:‘那怎么办?’他道:‘我见伤人太多甘愿退让不做帮主了。’我想顾全大局也
只有如此。他又道:‘可是净衣派的长老们却又不放我走幸得铁掌帮裘帮主相助才得离
开君山。眼下咱们且上铁掌山去避一避再说。’我也不知铁掌帮是好是歹他既这么说便
跟了他同去。“到了铁掌山上那铁掌帮的裘帮主也没见着只是我冷眼旁观见那铁掌帮
行事鬼鬼祟祟到处透着邪门就对他说:‘你虽退让不做丐帮的帮主可也不能一走了
之。我瞧还是去找你师父长春子丘道长请他约齐江湖好汉主持公道由丐帮众英雄在帮
中推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帮主免得帮中自相残杀负了洪恩师对你的重托。’他支支
吾吾的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却只提跟我成亲的事。我疾言厉色的数说了他几句他也生气
了两人吵了一场。
“过了一天我渐渐后悔起来心想他虽然轻重不分不顾亲仇就只念着儿女之情
但总是对我好而且我责备他的话确是重了些也难怪他着恼。这天晚上我愈想愈是不安
点灯写了个字条向他陪个不是。我悄悄走到他的窗下正想把字条从窗缝中塞进去忽然
听得他正在跟人说话。我从窗缝中张望见另一人是个身材矮小的白胡子老头身穿黄葛短
衫手里拿着一柄大葵扇。”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均想:“不知是裘千仞还是裘千丈?”只听穆念慈续道:“那老
头儿从怀里摸了一个小瓷瓶出来放在桌上低声道:‘杨兄弟你那位没过门的夫人不肯
就范这事容易得紧你将瓶里的药粉在清茶里放下一些给她喝了我包你今晚就洞房花
烛。’”靖、蓉两人听到这里心中都道:“是裘千丈。”穆念慈续道:“杨康这小子居然
眉花眼笑连声道谢。我气得几乎要晕了过去。过不多时那老头儿便告辞出来。我悄悄跟
在他后面走远之后扑上去在他背心上一拳打倒在地。若不是身在险地真便要一刀杀
了他。我接连几拳将他打晕了在他身上一搜这老家伙怀里的东西倒也真多甚么戒指、
断剑、砖块古里古怪一大套想来都是害人的物事另外有一本册子我想其中或许有甚
么名堂便取了揣在怀里心里越想越恼决意去跟杨康理论。“我重到杨康的房外哪知
他已站在门口笑吟吟的道:‘妹子请进来罢。’我早打定了主意这晚非一切说个清楚
不可到了他房里他便指着桌上的瓷瓶笑道:‘妹子你猜这瓶子里装的是甚么?’
我怒道:‘谁知道是甚么脏东西了。’他笑道:‘一个朋友刚才送给我的说道这药粉只要
在清茶里放上一些骗你喝了一切便能如我所愿。’这句话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我登时
消了气拿起瓷瓶推开窗子丢了出去说道:‘你留着干么?’他说:‘我敬重妹子犹如
天人一般怎会干这种卑鄙龌龊的勾当?’”
郭靖点头道:“杨兄弟这件事可做对了。”穆念慈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黄蓉回想那日
在铁掌山上隔窗窥探曾见到杨康坐在床沿搂着穆念慈喁喁细语当时穆念慈脸含微笑
神色温柔想来便是掷去瓷瓶之后的事。
郭靖问道:“后来怎样?”他得周伯通教诲凡是别人述说故事中途停顿便须追问
“后来怎样?”以助人谈兴不料穆念慈突然满脸通红转过了头去垂头不答。黄蓉叫了
出来:“啊姊姊我知道啦后来你就跟他拜天地做了夫妻。”穆念慈回过头来脸色
却已变得苍白紧紧咬住了下唇眼中出奇异的光芒。黄蓉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说错了
话忙道:“对不起我胡说八道好姊姊你别见怪。”穆念慈低声道:“你没胡说八
道是我自己胡涂。我……我跟他做了夫妻可是没……没有拜天地。只恨我自己把持不
定……”说到这里泪水簌簌而下。黄蓉见她神情凄苦伸左臂搂住她肩头想说些话来安
慰过了好一会指着郭靖道:“姊姊你不用难过那也没甚么。那天在牛家村靖哥哥
也想跟我做夫妻。”此言一出郭靖登时张口结舌忸怩不堪说道:“我们……没有……
没有……”黄蓉笑道:“那你想过没有呢?”郭靖连耳根子也都羞得通红低头道:“是我
不好。”黄蓉右手伸过去拍拍他肩头柔声道:“你想跟我做夫妻我喜欢得很呢你有甚
么不好了?”穆念慈叹了口气心想:“黄家妹子虽然聪明伶俐毕竟年纪幼小于男女之
事还不大懂。她遇上了这个忠厚老实的郭大哥真是福气。”黄蓉问道:“姊姊后来怎
样?”穆念慈望着溪水低声道:“后来……后来……我听得窗外有打斗呼喝的声音他叫
我别作声说是铁掌帮他们帮里自己的事跟我们不相干。过了好一会有人来敲房门说
是裘帮主求见。他急忙起身叫我躲在被窝里别动。他点亮了灯进来一人我隔着纱帐望
出去竟然便是刚才那糟老头儿。我想原来他是铁掌帮的帮主心里很是不安怕他来责问
我为甚么暗算他。我那时候怎……怎见得人?幸好他也不提那回事却跟杨康商量怎生覆灭
丐帮怎样迎接金兵南下。”黄蓉笑道:“姊姊这两个老头儿不是一个人。”穆念慈奇
道:“不是一个人?”黄蓉笑道:“他两个是双生兄弟相貌一模一样。你打倒的那个叫裘
千丈武功稀松平常净会吹牛骗人。这个裘帮主裘千仞可了不起啦。幸好你打的是假帮
主倘若遇到的是真帮主他铁掌一挥你的小命儿可难保得住了。”穆念慈黯然道:“原
来如此。那日我遇上的若是那裘帮主给他一掌打死了倒也干净。”黄蓉笑道:“咱们的
杨大哥可舍不得。”穆念慈一扭身将她手臂从自己肩头摔了下来怫然道:“你别再跟我
说这些话。”黄蓉伸了伸舌头笑道:“好吧是我舍不得。”
穆念慈站起身来道:“郭大哥黄家妹子我走了。两位保重留神铁掌帮船上的鬼
计。”黄蓉忙站起来拉住她手央求道:“好姊姊你别生气以后我不敢跟你胡说了。”
穆念慈叹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是……是我自己伤心。”黄蓉道:“怎么?杨康这小子惹
恼你了?”拉她又坐了下来。穆念慈道:“那天晚上我隔着帐子听杨康和那姓裘的老儿商
量诸般卖国害民的奸谋越听越是生气恨不得跳出来便将那老儿杀了。他们说了好久忽
然外面呼喊的声音大作。那老儿说道:‘小王爷我出去瞧瞧咱们再谈。’说着便走出房
去。”黄蓉插口道:“是了他是来追我和靖哥哥。”
穆念慈道:“那老儿走后杨康又来跟我罗唆。我问他刚才跟那老儿说的这一番话到
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说:‘我跟你已做了夫妻一切都不用瞒你啦。大金国大军不日南
下咱们得了铁掌帮这样的大援里应外合两湖唾手可得。’他说得兴高采烈说大金灭
了宋朝后他父王赵王爷将来必登大宝做大金国皇帝他便是皇太子那时候富贵荣华
不可限量。“我一言不地听着。他忽然说:‘妹子那时候你就是皇后娘娘了。’我……
我再也忍耐不住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夺门而出直向山下急奔。这时铁掌峰上已闹得天
翻地覆无数帮众喽罗拿了灯笼火把齐向那座最高的山峰上奔去。我独自下山倒也无人
拦阻。
“经了这番变故我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那时候也不知东西南北只是乱走。后
来见到一所道院就闯了进去刚踏进门便晕倒了。幸好那里的老道姑收留了我我一场
大病病了十多天这几天才好了些。我换上了这身道装启程回临安牛家村去不想在这
里遇上了你们。”黄蓉喜道:“姊姊我们要回桃花岛正好同路。咱三个儿一块走罢道
上也热闹些。你若不嫌弃一路上我跟你说几套武功。”穆念慈摇了摇头道:“不
我……我一个人走。妹子的好意可多谢了。”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交给郭靖
说道:“郭大哥这本册子中所记的事跟铁掌帮有关。你们见到七公之时请交了给他老
人家说不定有些用处。”郭靖道:“是。”伸手接过。
穆念慈快步走远头也不回的去了。
郭靖和黄蓉眼望她的背影在一排大柳树后消失两人都是默然半晌。郭靖道:“她孤身
一人千里迢迢的回两浙去只盼她道上别再受歹人欺侮。好在她武功不弱寻常坏人她
也不怕。”黄蓉道:“那也难说得很就是像你我这样也免不了受歹人欺侮。”郭靖叹
道:“二师父常说:乱世之际人不如狗那也是没法的事。”
黄蓉道:“好咱们杀那哑巴狗去。”郭靖道:“甚么哑巴狗?”黄蓉口中咦咦啊啊
指手划脚的比了一阵。郭靖笑道:“咱们还坐这假哑巴的船?”黄蓉道:“自然要坐。裘千
仞那老贼打得我好痛怎么能就此算了?老贼打不过先去杀他几个徒子徒孙再说。”当下
两人又回酒楼来只见那哑巴梢公正在酒楼前探头探脑的张望见到两人回转脸露喜色
忙迎上来。靖、蓉二人只作不知随他到码头落船。那船是一艘不大不小的乌篷船载得八
九十石米。沅江中这般船只最多湘西山货下放湖滨稻米上运用的都是这些乌篷木船。
只见船上两名后生赤了膊正在洗刷甲板。
靖、蓉二人上了船那梢公解开船缆把船撑到江心张起布帆。这时南风正急顺风
顺水那船如箭般向下游驶去。郭靖想到杨康和穆念慈之事不胜感叹心想:“杨康是我
义弟结义兄弟该当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他如今误入歧途我不能不理说甚么也要劝
得他改邪归正才是。”斜倚在舱内船板之上呆呆的出神。
黄蓉忽道:“穆姊姊给你的那本册子让我瞧瞧不知写着些甚么。”郭靖从怀中取出给
她。黄蓉一页页的翻阅忽然叫道:“啊原来如此。你快来瞧。”
郭靖挪动身子坐到她身旁从她手里瞧那册子。此时天已向晚朱红的晚霞映射江
心水波又将红霞反射到了黄蓉的脸上、衣上、书上微微颤动。原来这册子是铁掌帮第十
三代帮主上官剑南所书记着帮中逐年大事。那上官剑南原是韩世忠部下的将领。秦桧当权
后岳飞遭害韩世忠被削除兵权落职闲住。他部下的官兵大半也是解甲归田。上官剑南愤
恨奸臣当道领着一批兄弟在荆襄一带落草后来入了铁掌帮。不久老帮主去世他接任帮
主之位。这铁掌帮本来只是个小小帮会经他力加整顿多行侠义之事两湖之间的英雄好
汉、忠义之士闻风来归不过数年声势大振在江湖上*寻已可以与北方的丐帮分庭抗礼。
上官剑南心存忠义虽然身在草莽却是念念不忘卫国杀敌、恢复故土经常派遣部属在临
安、汴梁等地打探消息以待时机。事隔多年铁掌帮中一名兄弟与当年看守岳飞的一名狱
卒交好得悉岳飞死后遗物入官其中有一部兵法遗书辗转打听之下竟得悉是在皇宫之
中。这讯息快马报到铁掌峰上上官剑南即日尽点帮中高手倾巢东下夜入深宫毫不费
力的便将遗书盗了出来当晚持书去见旧主韩世忠。此时韩世忠年纪已老与夫人梁红玉在
西湖边上隐居见到上官剑南送来的岳飞遗书想起英雄冤死、壮志未酬不由得拔剑斫
案、扼腕长叹。他为纪念旧友曾将岳飞生平所作的诗词、书启、奏议等等钞成一卷于是
将这一卷钞本也赠给了上官剑南勉他继承岳武穆的遗志相率中原豪杰尽驱异族还我
河山。韩世宗与上官剑南谈论之际忽然想到:岳飞这部兵法中处处勉人忠义报国以他生
平抱负此书定是有所为而作决不是写了要带入坟墓的料想因秦桧防范周密以致无法
传递出外。但想岳飞智计非凡定有对策却不知他传出来的消息辗转落在何处若是他所
欲传授之人得讯迟了再到宫中去取岂非要扑一个空?两人商谈之后上官剑南于是绘了
一幅铁掌山的图形在夹层之中只藏一纸上书:“武穆遗书在铁掌山中指峰上第二
指节”十六个字。韩世忠只怕后来之人不解又在画上题了一岳飞的旧诗心想这部兵法
的传人若非岳飞的子弟亦必是他旧部自然知道此诗当会对这画细细参详了。上官剑南
再入皇宫留下图画以便后来者据此线索而到铁掌帮取书。
上官剑南回到铁掌山上大会群雄计议北伐。岂知朝廷只是畏惧金人对铁掌帮一伙
义士非但不加奖助反而派兵围剿。铁掌帮毕竟人少势弱终于被打破山寨。上官剑南身受
重伤死在铁掌峰上。
郭靖翻完册子喟然叹道:“想不到这位上官帮主竟是一位好汉子。他临死之时还牢牢
抱着那部遗书。我只道他也和裘氏兄弟一般勾结大金卖国求荣心中对他十分卑视早
知如此对他的遗骨倒要恭恭敬敬的拜上几拜。当年铁掌帮中都是忠臣义士到今却变成了
一伙奸贼。上官帮主地下有灵不知要怎么生气了。”
说话之间天已向黑梢公驶船在一个村子旁拢了岸杀鸡做饭。黄蓉怕他在饭菜中做
甚手脚假意嫌他饭菜肮脏自行拿了鸡肉蔬菜与郭靖上岸到村中农家做饭。那梢公吹须
瞪眼极是恼怒苦于自装哑巴既无法出言相劝又不便讥刺泄愤又见黄蓉打起手势来
“妙语如珠、伶牙俐齿”自己无论如何“辩”她不过只得暗暗咬牙切齿待靖、蓉二人
上了岸后才在船舱中压低了嗓子大骂。
饭罢二人在农舍前树荫下乘凉。郭靖道:“那上官帮主当年逃上铁掌峰后官兵怎么
不上峰追捕?”黄蓉道:“这个我也想不通多半中指峰地形险恶众官兵懒得要命就不
上去了;也说不定帮中好手扼守住峰上险要之处官兵攻打不上也就鸣金奏凯而去。”过
了一会又道:“想不到曲灵风曲师哥无意之中建了这个大功。”郭靖愕然不解。黄蓉道:
“这《武穆遗书》本来藏在大内翠寒堂旁的水帘石洞之中上官剑南既将书盗了来他画的
那幅画自然是放在原来藏书之处是不是?”郭靖点头道:“不错。”黄蓉道:“我曲师
哥被逐出桃花岛后眷恋师门知道我爹爹喜爱书画古玩又想天下奇珍异宝自然以皇宫
之中最多于是冒险入宫盗了不少名画法帖……”
郭靖接口道:“是啦是啦。你曲师哥将这幅画连同别的书画一起盗了来藏在牛家村
密室之中要想送给你爹爹不幸被宫中侍卫打死。待完颜洪烈那奸贼到得皇宫之时非但
武穆遗书不见连指点线索的这幅图画也不在了。唉早知如此咱们在水帘洞前大可不必
拚命阻拦我不会给老毒物打伤你也不用操这七日七夜的心了。”黄蓉道:“那却不然。
你若不在牛家村密室养伤又怎能见到这幅画?又怎能……”她想到也就是在牛家村中与华
筝相见不禁黯然隔了一阵才道:“不知爹爹现今怎样啦?”抬头望着天边一弯新月轻
轻的道:“八月中秋快到了。嘉兴烟雨楼比武之后你就回蒙古大漠了罢?”郭靖道:
“不我先得杀了完颜洪烈那奸贼给我爹爹和杨叔叔报仇。”黄蓉凝望月亮道:“杀了
他之后呢?”郭靖道:“还有很多事啊要医好师父身上的伤要请周大哥到黑沼去找瑛
姑。要到六位师父家里一家家的去瞧瞧;再得去找到我爹爹的坟墓。”黄蓉道:“这一切
全办好之后你总得回蒙古去了罢?”郭靖不能说去又不能说不去实在也不知该如何是
好。黄蓉忽然笑道:“我真傻尽想这些干么?乘着咱俩在一块儿多快活一刻是一刻这
样的好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咱们回船去捉弄那假哑巴玩儿。”
两人回到船中梢公和两个后生却已在后梢睡了。郭靖在黄蓉耳边道:“你睡罢我留
神着他们。”黄蓉低声道:“我教你几个哑巴骂人的手势明天你做给他看。”郭靖道:
“你自己干么不做?”黄蓉轻笑道:“那是粗话女孩儿家说不出口。”郭靖心想:“原来
哑巴也会骂人。”说道:“你先休息一会明天再骂他不迟。”黄蓉伤后元气未复确感倦
怠把头枕在郭靖腿上慢慢睡着了。
郭靖本拟打坐用功但恐梢公起疑当下横卧舱板默默记诵一灯大师所授《九阴真
经》中梵文所录内功依法照练练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觉四肢百骸都充塞劲力正自欢
喜忽听得黄蓉迷迷糊糊的道:“靖哥哥你别娶那蒙古公主我自己要嫁给你的。”郭靖
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只听她又道:“不不我说错了。我不求你甚么我知道你心中喜
欢我那就够啦。”郭靖低声叫了两声:“蓉儿蓉儿。”黄蓉却不答应鼻息微闻又沉
沉睡去原来刚才说的是梦话。郭靖又爱又怜但见淡淡的月光铺在黄蓉脸上此时她重伤
初痊血色未足脸肌被月光一照白得有似透明一般。郭靖呆呆的望着过了良久只见
她眉尖微蹙眼中流出几滴泪水来。郭靖心道:“她梦中必是想到了咱俩的终身之事莫瞧
她整日价似乎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其实心中却不快活。唉是我累得她这般烦恼当日
在张家口她若不遇上我于她岂不是好?可是我呢?我又舍得撇下她吗?”一个人在梦中伤
心一个睁着眼儿愁闷忽听得水声响动一艘船从上游驶了下来。郭靖心想:“这沅江之
中水急滩险甚么船只恁地大胆竟在黑夜行舟?”正想探头出去张望忽听得坐船后梢上
有人轻轻拍了三下手掌拍掌之声虽轻但在静夜之中却在江面上远远传了出去。接着听
得收帆扳桨之声原来江心下航的船向右岸靠将过来不多时已与郭靖的坐船并在一起。
郭靖轻轻拍醒黄蓉只觉船身微微一晃忙掀起船篷向外张望见一个黑影从自己船上跃往
来船瞧身形正是那哑巴梢公模样。郭靖道:“我过去瞧瞧你守在这儿。”黄蓉点了点
头。郭靖矮着身子蹑足走到船见来船摇晃未定纵身跃起落在桅杆的横桁之上落
点正好在那船正中船身微微往下一沉并未倾侧船上各人丝毫未觉。他贴眼船篷从缝
隙中向下瞧去只见船舱中站着三名黑衣汉子都是铁掌帮的装束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头
缠青布似是领。郭靖身法好快那假装哑巴的梢公虽比他先跃上来船但此时也刚走入
船舱向那大汉躬身行礼叫了声:“乔寨主。”那乔寨主问道:“两个小贼都在么?”梢公
道:“是。”乔寨主又问:“他们可起甚么疑心?”那梢公道:“疑心倒没有。只是两个小
贼不肯在船上饮食做不得手脚。”乔寨主哼了一声道:“左右叫他们在青龙滩上送命。
后日正午你们船过青龙滩到离滩三里的青龙集你就折断船舵咱们候在那里接应。”
那哑梢公应了。乔寨主又道:“这两个小贼功夫厉害得紧可千万小心。事成之后帮主必
有重赏。你从水里回去别晃动船只惊动了他们。”那梢公道:“是。乔寨主还有甚么吩
咐?”乔寨主摆摆手道:“没有了。”那梢公行礼退出从船舷下水悄悄游回。郭靖双足
在桅杆上一撑回到了坐船将听到的言语悄悄与黄蓉说了。黄蓉冷笑道:“一灯大师那里
这般的急流咱俩也上去了还怕甚么青龙险滩、白虎险滩?睡罢。”既知贼人阴谋两人
反而宽怀次日在舟中观赏风景安心休息晚上也不必守夜。
到第三日早晨那梢公正要启锚开船黄蓉道:“且慢先把马匹放上岸去莫在青龙
滩中翻船送了性命。”那梢公微微变色只是假装不懂。黄蓉双手扬起忍不住要“说”
几句粗话骂他桃花岛上的哑仆个个邪恶狠毒骂人的“言语”自也不凡黄蓉幼时学会
其实也不明其中含意这时她左手两指刚围成圆圈终觉不雅格格几声轻笑放下手来
自与郭靖牵马上岸。郭靖忽道:“蓉儿别跟他们闹着玩了。咱们从这里弃船乘马就是
啦。”黄蓉道:“为甚么?”郭靖道:“铁掌帮阴险小人何必跟他们计较?咱俩只要太太
平平的厮守在一起比甚么都强。”黄蓉道:“难道咱俩当真能太太平平的厮守一辈子?”
郭靖默然眼见黄蓉松开小红马的缰绳指着向北的途径。那小红马甚有灵性数次离开主
人这时知道主人又要暂离当下更不迟疑放开足步向北奔去片刻间没了踪影。黄蓉拍
手道:“上船去罢。”郭靖道:“你身子尚未复原何必定要干冒危险?”黄蓉道:“你不
来就算了。”自行走下江边斜坡上了乌篷船。郭靖无奈只得跟着上船。黄蓉笑道:“傻
哥哥咱们此刻在一起多些希奇古怪的经历日后分开了便多有点事情回想岂不是
好?”郭靖道:“咱们日后难道……难道当真非分开不可?”黄蓉凝视着他脸不答。郭靖心
头一片茫然当时在牛家村一时意气答应了拖雷要娶华筝此后才体会到其中的伤痛惨
酷。
又驶了一个多时辰眼见日将当午沅江两旁群山愈来愈是险峻料想那青龙滩已不在
远。靖、蓉二人站在船头眺望只见上行的船只都由人拉纤大船的纤夫多至数十人最小
的小船也有三四人。每名纤夫躬身弯腰一步步的往上挨着额头几和地面相触在急流冲
激之下船只竟似钉住不动一般。众纤夫都是头缠白布上身赤膊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
珠在烈日下闪闪光口中大声吆喝数里长的河谷间呼声此伏彼起绵绵不绝。下行的
船只却是顺流疾驶而下刹那间掠过了一群群纤夫。
郭靖见了这等声势不由得暗暗心惊低声向黄蓉道:“蓉儿我先前只道沅江水势纵
险咱俩却也不放在心上。现下瞧这情势只怕急滩极长若是坐船翻了你身子没好全
怕有不测。”黄蓉道:“依你说怎生处?”郭靖道:“打倒哑巴梢公拢船靠岸。”黄蓉摇
头道:“那不好玩。”郭靖急道:“现下怎是玩的时候?”黄蓉抿嘴笑道:“我就是爱玩
嘛!”郭靖见混浊的江水束在两旁陡峰之间实是湍急已极心中暗自计议但他心里迟
钝又计议得出甚么来?那江转了个弯远远望见江边有数十户人家房屋高高低低的倚山
而建。急流送船势逾奔马片刻间就到了房屋边。只见岸上有数十名壮汉沿江相候哑梢
公将船上两根缆索抛上岸去众壮汉接住了套在一个大绞盘上。十多人扳动绞盘。把船拉
到岸边。这时下游又驶上一艘乌篷船三十多名纤夫到这里都是气喘吁吁有的便躺在江
边疲累之极再也动弹不得。郭靖心道:“瞧来下面的江水比这里更急得多。”又见纤夫
中有几个是花白头的老者有几个却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都是面黄肌瘦胸口肋骨根根凸
出蓦地里觉得世上人人皆苦不由得喉头似乎有物哽住了。
船靠岸后那梢公抛下铁锚郭靖见山崖边还泊着二十几艘船。黄蓉问身旁一个男子
道:“大哥这儿是甚么地方?”那男子道:“青龙集。”黄蓉点点头留神哑梢公的神
情只见他与斜坡上一名大汉做了几下手势突然取出一柄斧头两下猛砍便斩断了缆
索跟着伸手提起了铁锚。那船给湍急的江水一冲蓦地里侧身横斜转了个圈子飞也似
的往下游冲去。岸上众人都大声惊呼起来。一过青龙集河床陡然下倾江水喷溅注泻。哑
梢公双手掌舵双眼目不转睛的瞪视着江面。两名后生各执长篙分站在他两侧似是预防
急流中有甚不测又似护卫哑梢公怕靖、蓉二人前来袭击。郭靖见水流愈来愈急那船狂
冲而下每一瞬间都能撞上山石碰成碎片高声叫道:“蓉儿抢舵!”说着拔步奔往后
梢。两名后生听见叫声长篙挺起各守一舷。郭靖哪把这两人放在眼里疾往右舷冲去。
黄蓉叫道:“慢着!”郭靖停步回头问道:“怎么?”黄蓉低声道:“你忘了雕儿?
待船撞翻咱俩乘雕飞走瞧他们怎么办。”郭靖大喜心想:“蓉儿在这急流中有恃无
恐原来早就想到了这一着。”招手将双雕引在身旁。那哑梢公见他正要纵身抢来忽又止
步不知两人已有避难之法还道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被湍急的江水吓得手足无措没了主
意心中暗暗欢喜。轰轰水声之中忽然远处传来纤夫的齐声吆喝刹时之间已瞧见迎面
一艘乌篷船逆水驶来桅杆上一面黑旗迎风招展。哑梢公见了这船提起利斧喀喀几声
砍断了舵柄站在左舷只待那黑旗船擦身而过时便即跃上。
郭靖按着雌雕的背叫道:“蓉儿你先上!”黄蓉却道:“不用急!”心念一转叫
道:“靖哥哥掷铁锚打烂来船。”郭靖依言抢起铁锚。这时坐船失了舵掌顺水猛往来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