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在舟中潜运神功数日间伤势便已痊愈了大半。夫妇俩说起欧阳锋十余年不见不
但未见衰迈武功犹胜往昔这一掌若是打中了郭靖胸口要害那便非十天半月之内所能痊
可了。两人谈到洪七公不知他身在何处甚是记挂。黄蓉虽在桃花鸟隐居仍是遥领丐帮
帮主之位帮中事务由鲁有脚奉黄蓉之名处分勾当。她此番来到江南原拟乘便会见帮中诸
长老会商帮务并打听洪七公近况但郭靖受伤只有先行归岛。其后说到杨过黄蓉便将
他叫进内舱询问前事。杨过说了母亲因病逝世、自己流落嘉兴的经过郭靖夫妇想起和穆
念慈的交情均是不胜伤感。
待杨过回出外舱郭靖说道:“我向来有个心愿你自然知道。今日天幸遇到过儿我
的心愿就可得偿了。”当年郭靖之父郭啸天与杨过的祖父杨铁心义结兄弟两家妻室同时怀
孕。二人相约日后生下的若均是男儿就结为兄弟若均是女儿则结为金兰姊妹如是一
男一女则为夫妇。后来两家生下的各为男儿郭靖与杨过之父杨康如约结为兄弟。但杨康
认贼作父多行不义终于惨死于嘉兴王铁枪庙中。郭靖念及此事常耿耿于怀。此时这么
一说黄蓉早知他的心意摇头道:“我不答应。”
郭靖愕然道:“怎么?”黄蓉道:“芙儿怎能许配给这小子。”郭靖道:“他父虽然行
止不端但郭杨两家世代交好我瞧他相貌清秀聪明伶俐今后跟着咱俩将来不愁不能
出人头地。”黄蓉道:“我就怕他聪明过份了。”郭靖道:“你不是聪明得紧么?那有甚么
不好?”黄蓉笑道:“我却偏喜欢你这傻哥哥呢。”郭靖一笑道:“芙儿将来长大未必
与你一般也喜欢傻小子。再说如我这般傻瓜天下只怕再也难找第二个。”黄蓉刮脸羞他
道:“好希罕么?不害臊。”
两人说笑几句郭靖重提话头说道:“我爹爹就只这么一个遗命杨铁心叔父临死之
际也曾重托于我。可是于杨康兄弟与穆世姊份上我实没尽了甚么心。若我再不将过儿当作
亲人一般看待怎对得起爹爹与杨叔父?”言下长叹一声甚有怃然之意。黄蓉柔声道:
“好在个两孩子都还小此事也不必急。将来若是过儿当真没甚坏处你爱怎么就怎么便
了。”
郭靖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正色道:“多谢相允我实是感激不尽。”黄蓉也正色道:
“我可没应允。我是说要瞧那孩子将来有没有出息。”郭靖一揖到地刚伸腰直立听她
此言不禁楞住随即道:“杨康兄弟自幼在金国王府之中这才学坏。过儿在我们岛上
却决计坏不了何况他这名字当年就是我给取的。他名杨过字改之就算有了过失也能
改正你放心好啦。”黄蓉笑道:“名字怎能作数?你叫郭靖好安静吗?从小就跳来跳去
的像只大猴子。”郭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黄蓉一笑转过话头不再谈论此事。
舟行无话到了桃花岛上。郭芙突然多了二个年纪相若的小朋友自是欢喜之极。
杨过服了黄蓉的解药后身上余毒便即去净。他和郭芙初见面时略有嫌隙但小孩性
儿过了几日大家自也忘了。这几天中四人都在捕捉蟋蟀相斗为戏。
这一日杨过从屋里出来又要去捉蟋蟀越弹指阁经两忘峰刚绕过清啸亭忽听得
山后笑语声喧忙奔将过去只见郭芙和武氏兄弟翻石拨草也正在捕捉蟋蟀。武敦儒拿着
个小竹筒郭芙捧着一只瓦盆。
武修文翻开一块石头嗤的一响一只大蟋蟀跳了出来。武修文纵身扑上双手按住
欢声大叫。郭芙叫道:“给我给我。”武修文拿起蟋蟀道:“好罢给你。”揭开瓦盆
盖放在盆里只见这蟋蟀方头健腿、巨颚粗腰甚是雄骏。武修文道:“这只蟋蟀定是无
敌大将军杨哥哥你那许多蟋蟀儿都打它不过。”
杨过不服从怀中取出几竹筒蟋蟀挑出最凶猛的一只来与之相斗。斗得几个回合那
大蟋蟀张开巨口咬去将杨过的那只拦腰咬住摔出盆外随即振翅而鸣洋洋得意。郭芙
拍手欢叫:“我的打赢啦!”杨过道:“别忙还有呢。”可是他连出三蟀尽数败下阵
来第三只甚至被巨蟀一口咬成两截。
杨过脸上无光道:“不玩啦!”转身便走。忽听得后面草丛中叽叽叽的叫了三声正
是蟋蟀鸣叫声音却颇有些古怪。武敦儒道:“又是一只。”拨开草丛突然向后急跃惊
道:“蛇蛇!”杨过转过身来果见一条花纹斑烂的毒蛇昂吐舌的盘在草中。杨过拾
起一块石子对准了摔去正中蛇头那毒蛇扭曲了几下便即死了。只见毒蛇所盘之旁有
一只黑黝黝的小蟋蟀相貌奇丑却展翅出叽叽之声。
郭芙笑道:“杨哥哥你捉这小黑鬼啊。”杨过听出她话中有叽嘲之意激了胸中傲
气说道:“好捉就捉。”当下将黑蟋蟀捉了过来。郭芙笑道:“你这只小黑鬼要来干
甚么?想跟我的无敌大将军斗斗吗?”杨过怒道:“斗就斗小黑鬼也不是给心欺负的。”
将黑蟀放在郭芙的瓦盆之中。
说也奇怪那大蟋蟀见到小黑蟀竟有畏惧之意不住退缩。郭芙与武氏兄弟大声吆喝
为大蟋蟀加劲助威。小黑蟋蟀昂头纵跃而前那大蟀不敢接战想跃出盆去。小黑蟀也即跃
高在半空咬住大蟀的尾巴双蟀齐落那大蟋蟀抖了几抖翻转肚腹而死。原来蟋蟀之中
有一种喜与毒虫共居与蜈蚣共居的称为“蜈蚣蟀”与毒蛇共居的称为“蛇蟀”因身上
染有毒虫气息非常蟀所能敌。杨过所捉到的小黑蟀正是一只蛇蟀。
郭芙见自己的无敌大将军一战即死很不高兴转念一想道:“杨哥哥你这头小黑
鬼给了我罢。”杨过道:“给你么本来没甚么大不了但你为甚么骂它小黑鬼?”郭芙小
嘴一撇悻悻的道:“不给就不给希罕吗?”拿起瓦盆一抖将小黑蟀倒在地上右脚踹
落登时踏死。杨过又惊又怒气血上涌满脸胀得通红登时按捺不住反手一掌重重
打了她个耳光。
郭芙一楞还没决定哭是不哭。武修文骂道:“你这小子打人!”向杨过胸口就是一
拳。他家学渊源自小得父母亲传武功已有相当根基这拳正中杨过前胸力道着实不
轻。杨过大怒回手也是一拳武修文闪身避过。杨过追上扑击武敦儒伸脚在他腿上一
钩杨过扑地倒了。武修文转身跃起骑在他身上。兄弟俩牢牢按住四个拳头猛往他身上
击去。
杨过虽比二人大了一两岁但双拳难敌四手武氏兄弟又练过上乘武功杨过却只跟穆
念慈学过一些粗浅武功不是二人对手当下咬住牙关挨打哼也不哼。武敦儒道:“你讨
饶就放你。”杨过骂道:“放屁!”武修文砰砰两下又打了他两拳。郭芙在旁见武氏兄弟
为她出气心下甚喜。
武氏兄弟知道若是打他头脸有了伤痕待会被郭靖、黄蓉看到必受斥责是以拳打
足踢都招呼在他身上。郭芙见打得厉害有些害怕但摸到自己脸上**辣的疼痛又觉
打得痛快不禁叫道:“用力打打他!”武氏兄弟听她这般呼叫打得更加狠了。
杨过伏在地下耳听郭芙如此叫唤心道:“你这丫头如此狠恶我日后必报此仇。”
但觉腰间、背上、臀部剧痛无比渐渐抵受不住武氏兄弟自幼练功拳脚有力寻常大人
也经受不起若非杨过也练过一些内功早已昏晕。他咬牙强忍双手在地下乱抓乱爬突
然间左手抓到一件冰凉滑腻之物正是适才砸死的毒蛇当即抓起回手挥舞。
武氏兄弟见到这条花纹斑烂的死蛇齐声惊呼。杨过乘机翻身回手狠狠一拳只打得
武敦儒鼻流鲜血当即爬起身来足便逃。武氏兄弟大怒随后追去。郭芙要看热闹连
声叫唤:“捉住他捉住他!”在后追赶。杨过奔了一阵一回头只见武敦儒满脸鲜血
模样甚是狠恶心知若是给两兄弟捉住了那一顿饱打必比适才更是厉害当下不住足的奔
向试剑峰山脚直向峰上爬去。
武敦儒鼻上虽吃一拳其实并不如何疼痛但见到了鲜血又是害怕又是愤怒提气
急追。杨过越爬越高武氏兄弟丝毫不肯放松。郭芙却在半山腰里停住脚步仰头观看。杨
过奔了一阵眼见前面是个断崖已无路可走。当年黄药师每创新招要跃过断崖再到峰
顶绝险之处试招杨过却如何跃得过?他心道:“我纵然跳崖而死也不能让这两个臭小子
捉住再打。”转过身来喝道:“你们再上来一步我就跳下去啦!”武敦儒一呆武修文
叫道:“跳就跳谁还怕了你不成?料你也没胆子!”说着又爬上几步。
杨过气血上冲正要涌身下跃瞥眼忽见身旁有块大石半截搁在几块石头之上似乎
安置得并不牢稳。他狂怒之下那里还想到甚么后果伸手将大石下面的几块石头搬开那
大石果然微微摇动。他跃到大石后面用力推去大石幌了两下空隆一响向山腰里滚将
下来。
武氏兄弟见他推石心知不妙吓得脸上变色急忙缩身闪避。那大石带着无数泥沙
从武氏兄弟身侧滚过砰砰巨响一路上压倒许多花木滚入大海。武敦儒心下慌乱一脚
踏空溜了下来武修文急忙抱住。两人在山坡上站立不住搂作一团的滚将下来翻滚了
六七丈幸好给下面一株大树挡住了。
黄蓉在屋中远远听得响声大作忙循声奔出来到试剑峰下但见泥沙飞扬女儿藏在
山边草里吓得哭也哭不出来武氏兄弟满头满脸都是瘀损鲜血。黄蓉上前抱起女儿问
道:“甚么事?”郭芙伏在母亲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了一会才抽抽噎噎的诉说杨
过怎样无理打她、武氏兄弟怎样相帮、杨过又怎样推大石要压死二人。她将过错尽数推在杨
过身上自己踏死蟋蟀、武氏兄弟打人之事却全瞒过了不说。黄蓉听罢呆了半晌见到
女儿半边脸颊红肿那一掌打得确是不轻心下甚是怜惜不住口的安慰。
这时郭靖也奔了出来见到武氏兄弟的狼狈情状问起情由好生着恼又怕杨过有甚
不测忙奔上山峰可是峰前峰后找了一遍不见影踪。他提高嗓子大叫:“过儿过
儿。”这几下高叫声传数里但是终不见杨过出来也不闻应声。郭靖等了一会越加担
心下得峰来划了小艇环岛巡绕寻找直到天黑杨过竟是不知去向。
原来杨过推下大石见武氏兄弟滚下山坡遥遥望见黄蓉出来心知这番必受重责当
下缩身在岩石的一个缝隙之中听得郭靖叫唤却不敢答应。他挨着肌饿躲在石缝中动也
不动眼见暮色苍茫大海上渐渐昏黑四下里更无人声。又过一阵天空星星闪烁凉风
吹来身上大有寒意他走出石缝向山下张望但见精舍的窗子中透出灯光想像郭靖夫
妇、柯镇恶、郭芙、武氏兄弟六人正在围坐吃饭鸡鸭鱼肉摆了满桌不由咽了几口唾抹。
但随即想到他们必在背后数说责骂自己不禁气愤难当。黑夜中站在山崖上的海风之中
只想着一生如何受人欺辱但觉尘世间个个对他冷眼相待思潮起伏满胸孤苦怨愤难以
自已。
其实郭靖寻他不着那有心情吃饭?黄蓉见丈夫烦恼知道劝他不听也不吃饭陪他
默默而坐。次日天没亮两人又出外找寻。
杨过饿了半日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也忍耐不住悄悄溜下山峰在溪边捉了几只青
蛙剥了皮找些枯叶要烧烤来吃。他在外流浪常以此法充饥渡日此时也怕被郭靖、
黄蓉见烟火当下藏在山洞中烧柴一将蛙腿烤黄立即踏灭柴火张口大嚼。耳听得郭靖
叫唤“过儿过儿。”心想:“你要叫我出去打我我才不出来呢。”
当晚他就在山洞中睡了迷迷糊糊的躺了一阵忽见欧阳锋走进洞来说道:“孩儿
我来教你练武功免得你打不过武家那两个小鬼。”杨过大喜跟他出洞只见他蹲在地
下咕咕咕的叫了几声双掌推出。杨过跟着他便练了起来只觉掌踢腿无不恰到好
处。忽然欧阳锋挥拳打来他闪避不及砰的一下正中顶门头上剧痛无比大叫一声
跳起身来。
头上又是砰的一下他一惊而醒原来适才是做了一梦。他摸摸头顶撞起了一个疙
瘩甚是疼痛不禁叹了口气寻思:“料来爸爸此刻已经伤势痊愈从大钟底下出来了。
不知他甚么时候来接我去真的教我武功也免得我在这里受人白眼给人欺辱。”走出洞
来望着天边但见稀星数点挂在树梢回思适才欧阳锋教导自己的武功却一点也想不起
来他蹲下身来口中咕咕咕的叫了几声要将欧阳锋当日在嘉兴所传的蛤蟆功口诀用在拳
脚之上但无论如何使用不上。他苦苦思索双掌推出梦中随心所欲的掌出足这时竟
已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独立山崖望着茫茫大海孤寂之心更甚忽听海上一声长啸隐隐传来叫着:“过
儿过儿。”他不由自主的奔下峰去叫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奔上沙滩郭靖
远远望见大喜之下急忙划艇近岸跃上滩来。星光下两人互相奔近。郭靖一把将杨过搂
在怀里只道:“快回去吃饭。”他心情激动语音竟有些哽咽。回到屋中黄蓉预备饭菜
给郭靖和杨过吃了大家对过去之事绝口不提。
次日清晨郭靖将杨过、武氏兄弟、郭芙叫到大厅又将柯镇恶请来随即向四个孩子
向江南六怪的灵住磕过了头向柯镇恶道:“大师父弟子要请师父恩准跟你收四个徒
孙。”柯镇恶喜道:“那再好不过我恭喜你啦。”郭靖命杨过与武氏兄弟先向柯镇恶磕
头再对他夫妇行拜师之礼。郭芙笑问:“妈我也得拜么?”黄蓉道:“自然要拜。”郭
芙笑嘻嘻的也向三人磕了头。
郭靖正色道:“从今天起你们四人是师兄弟啦……”郭芙接口道:“不还是师兄
妹。”郭靖横了女儿一眼道:“爹没说完不许多口。”他顿了一顿说道:“自今而
后你们四人须得相亲相爱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如再争闹打架我可不能轻饶。”说着
向杨过看了一眼。杨过心想:“你自然偏袒女儿以后我不去惹她就是。”
柯镇恶接着将他们门中诸般门规说了一些都是一些不得恃强欺人、不得滥伤无辜之
类江南七怪门派各自不同柯镇恶也记不得那许多反正也是大同小异。
郭靖说道:“我所学的武功很杂除了江南七侠所授的根基之外全真派的内功桃花
岛和丐帮东南两大宗的武功都曾练过一些。为人不可忘本今日我先授你们柯大师祖的独
门功夫。”
他正要亲授口诀黄蓉见杨过低头出神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之色依稀是杨康当
年的模样不禁心中生憎寻思:“他父亲虽非我亲手所杀但也可说死在我的手里莫养
虎为患将来成为一个大大的祸胎。”心念微动已有计较说道:“你一个人教四个孩
子未免太也辛苦过儿让我来教。”郭靖尚未回答柯镇恶已拍手笑道:“那妙极啦!你
两口子可以比比瞧谁的徒儿教得好。”郭靖心中也喜知道妻子比己聪明百倍教导之法
一定远胜于己当下没口子称善。
郭芙怕父亲严峻道:“妈我也要你教。”黄蓉笑道:“你老是缠着我胡闹功夫一
定学不成衰是让爹教你的好。”郭芙向父亲偷看一眼见他双目也正瞪着自己急忙转
头不敢再说。
黄蓉对丈夫道:“咱们定个规矩你不能教过儿我也不能教他们三人。这四个孩子之
间更加不得互相传授否则错乱了功夫有损无益。”郭靖道:“这个自然。”黄蓉道:
“过儿你跟我来。”杨过厌憎郭芙与武氏兄弟听黄蓉这么说得以不与他们同场学艺
正合心意当下跟着她走向内堂。
黄蓉领着他进了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道:“你师父有七位师父人称江南七
怪大师父就是柯公公二师父叫作妙手书生朱聪现下我先教你朱二师祖的功夫。”说着
摊开书本朗声读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原来
那是一部“论语”。杨过心中奇怪不敢多问只得跟着她诵读着识字。
一连数日黄蓉只是教他读书始终绝口不提武功。这一日读罢了书杨过独自到山上
闲走想起欧阳锋现下不知身在何处思念甚殷不禁倒转身子学着他的样子旋转起来。
转了一阵依照欧阳锋所授口诀逆行经脉只觉愈转愈是顺遂一个翻身跃起咕的一声叫
喊双掌拍出登觉遍体舒泰快美无比立时出了一身大汗。他可不知只这一番练功内
力已有进展。欧阳锋的武功别创一格实是厉害之极的上乘功夫杨过悟性奇高虽然那日
于匆匆之际所学甚少但如此练去内力也有所进益。
自此之后他每日跟黄蓉诵读经书早晨晚间有空自行到僻静山边练功。他倒不是想
从此练成一身惊人武艺只是每练一次全身总是说不出的舒适到后来已是不练不快。
他暗自修练郭靖与黄蓉毫不知晓。黄蓉教他读书不到三个月已将一部“论语”教
完。杨过记诵极对书中经义却往往不以为然不住提出疑难。其实黄蓉教他读书也已
早感烦厌只是常自想到:“此人聪明才智似不在我下如果他为人和他爹爹一般再学了
武功将来为祸不小不如让他学文习了圣贤之说于己于人都有好处。”当下耐着性子
教读“论语”教完跟着再教“孟子”。
几个月过去黄蓉始终不提武功杨过也就不问。自那日与郭芙、武氏兄弟打架之后
再不跟他们三人在一起玩耍独个儿越来越感孤寂心知郭靖虽收他为徒武功是决计不肯
传授的了。自己本就不是武氏兄弟的对手待郭靖教得他们一年半载再有争斗非死在他
们手里不可心中打定了主意一有机会立即设法离岛。
这日下午杨过跟黄蓉读了几段“孟子”辞出书房在海边闲步望着大海中白浪滔
滔心想不知何日方能脱此困境眼见海面上白鸥来去好生欣羡它们的来去自在。正自神
往忽听桃树林外传来呼呼风响。他好奇心起悄悄绕到树后张望原来郭靖正在林中空地
上教武氏兄弟拳脚教的是一招擒拿手“托梁换柱”。郭靖口中指点手脚比划命武氏兄
弟跟着照学。杨过只看了一遍早就领会到这一招的精义所在但武氏兄弟学来学去始终不
得要领。郭靖本性鲁钝深知其中甘苦毫不厌烦只是反覆教导。
杨过暗暗叹气心道:“郭伯伯若肯教我我岂能如他们这般蠢笨。”闷闷不乐自回
房中睡了。晚饭后读了几遍书但感百无聊赖又到海滩旁边学着郭靖所授的拳脚使将
开来只是将一招反覆使得几遍便感腻烦心念一动:“我若去偷学武功保管比武氏兄
弟强得多那也不用怕他们来害我了。”
一喜之后跟着又想:“郭伯伯既不肯教我又何必偷学他的?哼这时他就是来求我
去学我也不学的了。最多给人打死了好希罕么?”想到此处又是骄傲又感凄苦倚
岩静坐竟在浪涛声人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次日清晨杨过不去吃早饭也不去书房读书在海中捞了几只大蚝生火烧烤来吃
心想:“不吃你郭家的饭也饿不死我。”瞧着岸边的大船和小艇寻思:“那大船我开不
动小艇却又划不远怎生逃走才好?”烦恼了半日无计可施便在一块巨岩之后倒转了
身子练起了欧阳锋所授的内功来。
正练到血行加、全身舒畅之际突然间身后有人大声呼喝杨过一惊之下登时摔
倒手足麻痹再也爬不起来原来是郭芙与武氏兄弟三人适于此时到来。这巨岩之后本来
十分僻静向无人至但桃花岛上道路树木的布置皆按五行生克之变郭芙与武氏兄弟不敢
到处乱走来来去去只在岛上道路熟识处玩耍以致见到了他练功的情状。幸好杨过此时功
力甚浅否则给他们三人这么齐声吆喝经脉错乱非当场瘫痪不可。
郭芙拍手笑道:“你在这里捣甚么鬼?”杨过扶着岩石慢慢支撑着站起向她白了一
眼转身走开。武修文叫道:“喂郭师妹问你哪怎得你这般无礼也不理睬?”杨过冷
冷的道:“你管得着么?”武敦儒大怒说道:“咱们自管玩去别去招惹疯狗。”杨过
道:“是啊疯狗见人就咬人家好端端的在这里三条疯狗却过来乱吠乱叫。”武敦儒怒
道:“你说三条疯狗?你骂人?”杨过笑道:“我只骂狗没骂人。”
武敦儒怒不可遏扑上去拔拳便打杨过一闪避开。武修文想起师父曾有告诫师兄弟
不可打架这事闹了起来只怕被师父责备忙拉位兄长手臂笑吟吟的对杨过道:“杨大
哥你跟师娘学武艺我们三个跟师父学。这几个月下来也不知是谁长进得快了。咱们来
过过招比划比划你敢不敢?”
杨过心下气苦本想说:“我没你们的运气师娘可没教过我武功。”但一听到他说
“你敢不敢”四字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之意那句泄气的话登时忍住了不说只哼了一声
冷冷的斜睨着他。武修文道:“咱们师兄弟比试武功不论谁输谁赢都不可去跟师父、师
娘说就是打破了头也说是自己摔的。谁打输向大人投诉谁就是狗杂种、王八蛋。杨大
哥你敢不敢?”
他这“你敢不敢”四字第二次刚出口眼前一黑左眼上已重重着了杨过一拳武修文
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武敦儒怒道:“你这般打冷拳好不要脸。”施展郭靖所教的拳法
向杨过腰间打去。杨过不识闪避登时中拳眼见武敦儒又是飞脚踢来脑海中灵光一闪
想起昨天郭靖传授武氏兄弟的招数当即右脚微蹲左手在武敦儒踢来的右脚小腿上一托。
这正是“闹市侠隐”全金所擅擒拿手法中的一招“托梁换柱”虽非极精深的武功临敌
之时却也颇切实用。昨日郭靖反覆叫两兄弟试习武氏兄弟本已学会但当真使将出来却
远不及杨过偷看片刻的灵活机巧。武敦儒被他这么一托登时远远摔了出去。
武修文眼上中拳本已大怒但见兄长又遭摔跌当即扑将上来左拳虚幌杨过向左
避让却不知这是拳术中甚是浅近的招数先虚后实武修文跟着右拳实击砰的一声杨
过右边颧骨上重重中了一拳。武敦儒爬起身来上前夹击他两兄弟武功本有根柢杨过先
前就已抵敌不过再加上郭靖这几个月来的教导他如何再是敌手?厮打片刻头脸腰背已
连中七八下拳脚。杨过心下了狠:“就是给你们打死我也不逃。”拳直上直下的乱舞
乱打全然不成章法。
武修文见他咬牙切齿的拚命心下倒是怯了反正已大占上风不愿再斗叫道:“你
已经输啦我们饶了你不用再打了。”杨过叫道:“谁要你饶?”冲上去劈面猛击。武修
文伸左臂格开右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向前急拉便在此时武敦儒双拳同时向杨过后腰直击
下去。杨过站立不稳向前摔倒。武敦儒双手按住他头问道:“你服了没有?”杨过怒
道:“谁服你这疯狗?”武敦儒大怒将他脸孔向沙地上直按下去叫道:“你不服就闷
死了你。”
杨过眼睛口鼻中全是沙粒登时无法呼吸又过片刻全身如欲爆裂。武敦儒双手用力
按住他头武修文骑在他头颈之中杨过始终挣扎不脱窒闷难当之际这些日子来所练欧
阳锋传授的内力突然崩涌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激升而上不知如何全身蓦然间精力充
沛他猛跃而起眼睛也不及睁开双掌便推了出去。
这一下正中武修文的小腹武修文“啊”的一声大叫仰跌在地登时晕了过去。这掌
力乃是欧阳锋的绝技“蛤蟆功”威力固不及欧阳锋神功半成杨过又不会运用但他于危
急之间自而生的使将出来武修文却也抵受不起。
武敦儒抢将过去只见兄弟一动也不动的躺着双目翻白只道已给杨过打死大骇之
下大叫:“师父师父我弟弟死了我弟弟死了!”连叫带哭奔回去禀报郭靖。郭芙
心中害怕也急步跟去。
杨过吐出嘴里沙土抹去眼中沙子只觉全身半点气力也无便欲移动一步也是艰难无
比眼见武修文躺着不动又听得武敦儒大叫:“我弟弟死了!”心下一片茫然不知到底
出了甚么事明知事情大大不妙却是无力逃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见郭靖、黄蓉飞步奔来。郭靖抱起武修文在他胸腹之间推
拿。黄蓉走到杨过边问道:“欧阳锋呢?他在那里?”杨过茫然不答。黄蓉又问:“这蛤
蟆功他甚么时候教你的?”杨过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双眼失神落魄的望着前面
嘴巴紧紧闭住生怕说了一个字出来。黄蓉见他不理抓住他双臂连声道:“快说!欧阳
锋在那里?”杨过始终一动不动。
过不多时武修文在郭靖内力推拿下醒了转来接着柯镇恶也随着郭芙赶到。柯镇恶听
郭芙说了杨过倒转身子的情状又听得他如何“打死”武修文想到这小子原来是欧阳锋的
传人满腔仇怨登时都转到了他身上听得黄蓉连问:“欧阳锋在那里?”而杨过全不理
睬当即走上前去高举铁杖厉声喝道:“欧阳锋这奸贼在那里?你不说一杖就打死了
你!”
杨过此时已豁出了性命不要大声道:“他不是奸贼!他是好人。你打死我好了我一
句话也不说。”柯镇恶大怒挥杖怒劈。郭靖大叫:“大师父别……”只听拍的一声铁
杖从杨过身侧擦过击入沙滩。原来柯镇恶心想打死这小小孩童毕竟不妥铁杖击出时准头
略偏。
柯镇恶厉声道:“你一定不说?”杨过大声道:“你有种就打死我我怕你这老瞎子
吗?”郭靖纵身上前重重打了他个耳光喝道:“你胆敢对师祖爷爷无礼!”杨过也不哭
泣只冷冷的道:“你们也不用动手要我性命我自己死好了!”反身便向大海奔去。
郭靖喝道:“过儿回来!”杨过奔得更加急了。郭靖正欲上前拉他黄蓉低声道:“且
慢!”郭靖当即停步只见杨过直奔入海冲进浪涛之中。郭靖惊道:“他不识水性蓉
儿咱们快救他。”又要入海去救。黄蓉道:“死不了不用着急。”过了一会见杨过竟
不回来心下也不禁佩服他的傲气当即纵身入海游了出去。她精通水性在近岸海中救
一个人自是视若等闲潜入水底将杨过拖了回来将他搁在岩石之上任由他吐出肠中海
水自行慢慢醒转。
郭靖瞧瞧师父又瞧瞧妻子问道:“怎么办?”黄蓉道:“他这功夫是来桃花岛之前
学的欧阳锋若是来到岛上咱们决不能不知。”郭靖点了点头。黄蓉问道:“小武的伤势
怎么样?”郭靖道:“只怕要将养一两个月。”
柯镇恶道:“明儿我回嘉兴去。”郭靖与黄蓉对望了一眼自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决不
愿和欧阳锋的传人同处一地。黄蓉道:“大师父这儿是你的家你何必让这小子?”
当天晚上郭靖把杨过叫进房来说道:“过儿过去的事大家也不提了。你对师祖
爷爷无礼不能再在我的门下以后你只叫我郭伯伯便是。你郭伯伯不善教诲只怕反耽误
了你。过几天我送你去终南山重阳宫求全真教长春子丘真人收你入门。全真派武功是武学
正宗你好好在重阳宫中用功修心养性盼你日后做个正人君子。”
杨过应了一声:“是郭伯伯。”当即改了称呼不再认郭靖作师父了。
郭靖这日一清早起来带备银两行李与大师父、妻子、女儿、武氏兄弟别过带着杨
过乘船到浙江海边上岸。郭靖买了两匹马与杨过晓行夜宿一路向北。杨过从未骑过
马但他内功略有根柢习练数日已控辔自如。他少年好事常常驰在郭靖之前。
不一日两人渡过黄河来到陕西。此时大金国已为蒙古所灭黄河以北尽为蒙古人
天下。郭靖少年时曾在蒙古军中做过大将只怕遇到蒙古旧部招惹麻烦将良马换了两匹
极瘦极丑的驴子身上穿了破旧衣衫打扮得就和乡下庄汉相似。杨过也穿上粗布大褂头
上缠了一块青布包头跨在瘦驴之上。这驴子脾气既坏走得又慢杨过在道上整日就是与
它拗气。
这一天到了樊川已是终南山的所在汉初开国大将樊哙曾食邑于此因而得名。沿途
冈峦回绕松柏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宛然有江南景色。
杨过自离离桃花岛后心中气恼绝口不提岛上之事这时忍不住道:“郭伯伯这地
方倒有点像咱们桃花岛。”郭靖听他说“咱们桃花岛”五字不禁怃然有感道:“过儿
此去终南山不远你在全真教下好好学艺。数年之后我再来接你回桃花岛。”杨过头一
撇道:“我这一辈子永远不回桃花岛啦。”郭靖不意他小小年纪竟说出这等决绝的话
来心中一怔一时无言可对隔了半晌才道:“你生郭伯母的气么?”杨过道:“侄儿那
里敢?只是侄儿惹郭伯母生气罢啦。”郭靖拙于言辞不再接口。
两人一路上冈中午时分到了冈顶的一座庙宇。郭靖见庙门横额写着“普光寺”三个大
字当下将驴子拴在庙外松树上进庙讨斋饭吃。庙中有七八名僧人见郭靖打扮鄙朴神
色间极是冷淡拿两份素面、七八个馒头给二人吃。
郭靖与杨过坐在松下石凳上吃面一转头忽见松后有一块石碑长草遮掩露出“长
春”二字。郭靖心中一动走过去拂草看时碑上刻的却是长春子丘处机的一诗诗云: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
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郭靖见了此诗想起十余年前蒙古大漠中种种情事抚着石碑呆呆不语待想起与丘处
机相见在即心中又自欣喜。
杨过道:“郭伯伯这碑上写着些甚么?”郭靖道:“那是你丘祖师做的诗。他老人家
见世人多灾多难感到十分难过。”当下将诗中含义解释了一遍道:“丘真人武功固然卓
绝这一番爱护万民的心肠更是教人钦佩。你父亲是丘祖师当年得意的弟子。丘祖师瞧在你
父面上定会好好待你。你用心学艺将来必有大成。”
杨过道:“郭伯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郭靖道:“甚么事?”杨过说道:“我爹爹
是怎么死的?”郭靖脸上变色想起嘉兴铁枪庙中之事身子微颤黯然不语。杨过道:
“是谁害死他的?”郭靖仍是不答。
杨过想起母亲每当自己问起父亲的死因总是神色特异避不作答又觉郭靖虽然待己
甚是亲厚黄蓉却颇有疏忌之意他年纪虽小却也觉得其中必有隐情这时忍不住大声
道:“我爹爹是你跟郭伯母害死的是不是?”
郭靖大怒顺手在石碑上重重拍落厉声道:“谁教你这般胡说?”他此时功劲何等厉
害盛怒之下这么一击只拍得石碑不住摇幌。杨过见他动怒忙低头道:“侄儿知道错
啦以后不敢胡说郭伯伯别生气。”
郭靖对他本甚爱怜听他认错气就消了正要安慰他几句忽听身后有人“咦”的一
声语气似乎甚是惊诧。回过头来只见两个中年道士站在山门口凝目注视脸上大有愤
色自己适才在碑上这一击定是教他二人瞧在眼里了。
两个道士对望了一眼便即出寺。郭靖见二人步履轻捷显然身有武功心想此去离终
南山不远这二道多半是重阳宫中人物。两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纪或是全真七子的弟子。他
自在桃花岛隐居后不与马钰等互通消息是以全真门下弟子都不相识只知全真教近来好
生兴旺马钰、丘处机、王处一等均收了不少佳弟子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响平素行侠仗
义扶危解困做下了无数好事江湖上不论是否武学之士凡是听到全真教的名头都是
十分尊重。他想自己要上山拜见丘真人正好与那二道同行。
当下足底加劲抢出山门只见那两个道士已快步奔在十余丈外却不住回头观看。郭
靖叫道:“二位道兄且住在下有话请问。”他嗓门洪亮一声呼出远近皆闻那二道却
不停步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郭靖心想:“难道这二人是聋子?”足下微使劲力几个起
落已绕过二人身旁抢在前头转身说道:“二位道兄请了。”说着唱喏行礼。
两个道人见他身法如此迅捷脸现惊惶之色见他躬身行礼只道他要运内劲暗算急
快分向左右闪避齐声问道:“你干甚么?”郭靖道:“二位可是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