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与6无双听得冯铁匠竟是程英的师兄都是又惊又喜心想黄药师的弟子武功决
计差不了不意危难之间忽得强助实是喜出望外。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既已给师父逐出门墙却还依恋不舍岂非无聊之极?今日我要
杀这三个小娃娃和一个傻女人你站在一旁瞧热闹罢。”冯默风缓缓说道:“我虽学过武
艺一生之中却从没跟人动手况且腿也断了打架是打不来的。”李莫愁道:“是啊那
最好也没有了你也犯不着赔上一条老命。”冯默风摇头道:“我可不许你碰我师妹一根毫
毛这几位既是我师妹的朋友你也别逞凶横。”
李莫愁杀气斗起笑道:“那你们四个人一起上也妙得紧啊。”说着站起身来。冯铁
匠仍是不动声色依着打铁声音便似唱戏的角儿顺着锣鼓点子打一下说几个字一板
一眼的道:“我离师门已三十余年武艺早抛生疏了得好好想想在心中理一理。”
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我半生行走江湖可真还没见过这等上阵磨枪、急来抱佛脚
的人物。今日□大开眼界。冯默风你一生之中当真从来没跟人动过手么?”冯默风道:
“我从来不得罪别人别人打我骂我我也不跟他计较自是动不起手来。”李莫愁冷笑
道:“嘿嘿黄老邪果然尽捡些脓包来做弟子到世上丢人现眼。”冯默风道:“请你莫说
我恩师坏话。”李莫愁微笑道:“人家早不要你做弟子了你还恩师长、恩师短的也不怕
人笑掉了牙齿。”
冯默风仍是一下一下的打铁缓缓的道:“我一生孤苦这世上亲人就只恩师一人我
不敬他爱他却又去思念何人?小师妹恩师他老人家身子可好么?”程英道:“他老人家
很好。”冯默风脸上登现喜色。
李莫愁见他真情流露心想:“黄老邪一代宗师果然大有过人之处。他将弟子打成这
般模样这人对他还是如此忠心依恋。”
此时那块镔铁打得渐渐冷却冯铁匠又钳到炉中去烧可是他心不在焉送进炉的竟是
右手的一柄大铁锤却不是那块镔铁。李莫愁笑道:“冯铁匠你慢慢想师父教的功夫便
是用不着手忙脚乱。”冯默风不答望着红红的炉火沉思过了一会又将左肩窝下撑着
的拐杖塞进了炉中。杨过和6无双同时叫道:“唉唉那是拐杖!”程英也大叫:“师
哥!”冯默风仍然不答双眼呆望着炉火。但那拐杖在猛火之中居然并不烧毁却渐渐变
红原来是根铁杖。再过一阵铁锤也已烧得通红但他抓住锤柄拐杖却似并不烫手。
这时李莫愁才将轻蔑之心变为提防知道眼前这容貌猥琐的铁匠实有过人之处生怕他
猝然难中了他的毒手当即拂尘急挥数下护住了身前要害倒跃出门叫道:“冯铁
匠你来罢!”
冯默风应声出户身手之矫捷绝不似身有残疾之人。他将通红的铁杖拄在地下说
道:“你这位仙姑请你别再骂我恩师也别跟我师妹为难你饶了我这苦命的老铁匠
罢!”李莫愁又是大出意外:“怎么临到上阵还向人求饶?”说道:“我只饶你一人你
若害怕乾脆就别插手。”冯默风咬一咬牙齿沉声道:“好那你先将我打死罢!”说时
全身颤又是害怕又是激动。
李莫愁拂尘一起向他头顶直击。冯默风急跃跳开避得甚是灵巧但手臂抖竟然
不敢还击。李莫愁连进三招他都以巧妙身法闪过始终没有还手。
杨过等三人站在一旁观斗俟机上前相助眼见李莫愁招数渐紧冯默风似乎的确从未
与人打过架兼之生性谦和一柄烧得通红的大铁锤竟然击不出去。杨过心想不妙这位武
林异人武功虽强却无争斗之心非激他动怒不可于是大声道:“李莫愁你为甚么骂桃
花岛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李莫愁心想:“我几时骂过啦?”手上加快并不回答。杨
过又叫道:“你说桃花岛主淫人妻女掳人子弟你亲眼见到么?你说他欺骗朋友、出卖恩
人当真有这等事么?你为何在江湖上到处散播谣言败坏黄岛主的清誉令名?”
程英愕然未解冯默风已听得怒火冲天一股刚勇从胸中涌起铁锤拐杖同时出手。
他左足站地一个“金鸡独立”式犹如钉在地下又稳又定锤拐带着一股炽烈的热气
向李莫愁直逼过去。
李莫愁见他来势猛烈不敢正面接战纵跃闪避寻隙还击。杨过又叫道:“李莫愁
你骂桃花岛主招摇撞骗是个无耻之徒我瞧你自己才无耻!”冯默风越听越怒铁锤和拐
杖横挥直压猛不可当初时他招术颇见生疏斗了一阵越来越是顺手。
二人功力原本相差不远但李莫愁横行江湖大小数百战见识多他百倍拆得二三十
招李莫愁已知冯默风功力不弱经验却实在太过欠缺兼之只有一腿时刻一长定然要
输于是立意与之游斗待其锐气一挫再行反攻。果然再斗得十余合冯默风怒意稍减
弓志即懈渐落下风李莫愁大喜举拂尘向他胸口疾挥。
冯默风横锤档开。拂尘已乘势弯将过来卷住了锤头这是李莫愁夺人兵刃的绝招只
要一夺一甩冯默风的铁锤非脱手不可。岂知嗤嗤嗤一阵轻响青烟冒起各人闻到一股焦
臭拂尘的帚尾竟已烧断。
这一来李莫愁非但没夺到对方兵刃反而将自己兵刃失去了她临危不乱掷下拂尘
柄改使五毒神掌。这路掌法虽然厉害却非贴近施展不能见功此时冯默风右锤左拐舞
得风声呼呼得心应手但见两条人影之间不断冒出青烟原来李莫愁身上道袍带到烧得通
红的锤拐一块块的不断烧毁。她心中大怒明明可以取胜却被这老铁匠在兵刃上占了便
宜实是心不甘服决意要击他一掌出气。
冯默风初次与人交手若是上来接连吃亏登时便会畏缩此刻占了上风锤拐使将出
来竟是极尽精妙。李莫愁想要击他一掌几次都是险些碰到铁锤铁拐若非闪避得快掌心
都要给烧焦了。
突然之间冯默风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这样子成不成体统!”独足向后跃开半
丈。李莫愁一呆一阵凉风吹来身上衣衫片片飞开手臂、肩膊、胸口、大腿竟有多处
肌肤露了出来。她是处*女之身这一下羞惭难当正要转头逃走突然背上一凉又是一大
块衣衫飞走。
杨过见她处境狼狈万状当即扯断衣带脱下外袍运起内力向她背上掷去。那袍子
就似一个人般张臂将她抱住。李莫愁忙将手臂穿进袖子拉好衣襟饶是她一生见过大阵大
仗无数此时也不由得惊羞交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否更与敌人动手?寻思:“若
再上前搏斗这件衣衫又会烧毁这口气只好咽下再说。”向杨过点点头谢他赠袍之德
转头对冯默风道:“你使这等诡异兵刃果是黄老邪的嫡传邪道。你凭良心说若以真实武
功拚斗可胜得过我么?黄老邪的弟子若是规规矩矩的与我单打独斗能占上风么?”
冯默风坦然道:“若非你失了兵刃那么时刻一久便可胜我。”李莫愁傲然道:“你
知道就好。我那纸上写道桃花岛门人恃众为胜可没说错。”
冯默风低头沉思过了一会道:“那却不然!若是我陈梅曲6四位师兄在此任那一
位都强过了你。别说陈师兄、曲师兄武功卓绝就是梅风梅师姊也属女流你就决计胜不
了她。”
李莫愁冷笑道:“这些人死无对证更说甚么?黄老邪的功夫也只如此。我本想领教领
教他亲生女儿郭夫人的神技但举一反三那也不必了。”说着转身欲走。
杨过心念微动说道:“且慢!”李莫愁秀眉一扬道:“怎么?”杨过道:“你说桃
花岛主武功不过如此那就错了。我听他说过一路玉箫剑法尽可破得你的拂尘功夫。”说
着拿起铁条在地下挥划图形口中解说:“喏你这一记当面迎击果然迅捷凌厉但他
长剑从此处横削你就收势不及。你若反打这剑就从此疾攻你如正面拂穴他就以虎形
爪抓你帚尾却倒转剑柄逆点你的肩贞穴这一招你想得到么?”这一招果然是匪夷所思
可也是精妙绝伦正面拂穴原是李莫愁拂尘功夫的绝招之一杨过所说的这一招却将她克制
得再无还手余地只有丢了拂尘认输。
杨过又比划着说道:“再说到你的五毒掌法桃花岛主留有指甲这么一掌引开待你
手掌击到他使出弹指神通功夫指甲在你掌心这么一弹你这只手掌岂不是当场废了?他
只须立时削去指甲你掌上剧毒就传不到他身上。”接着又说了十余招克制她武功的法门。
此一番话只把李莫愁听得脸如土色他每一句话都是入情入理所说的方法每一项均是
巧妙无比确非自己所能抵挡。
杨过又道:“桃花岛主恼你出言无状他自己是大宗师身分犯不着亲自与你动手已
将这些门传了给我命我代他收拾你。但我想到你与我师总有同门之谊今日将桃花岛主的
厉害说与你听下次你见到他的门人还是远而避之罢。”
李莫愁默然半晌说道:“罢了罢了!”转头便走霎时之间身形已在山后隐没
身法之快确是江湖上少见。
其实这些法门黄药师虽已传给了杨过若要练到真能使用克敌制胜最快也须在数年
之后。杨过这么一番讲述不必出手却已将她吓得心服口服从此终身不敢再出一句轻侮
黄药师之言。
6无双在李莫愁积威之下只消听到她声音心中就怦怦乱跳见她远去登时如释重
负拍手笑道:“傻蛋!你好口才啊连我师父也给你吓走了。”
程英见杨过将自己所缝的袍子送给李莫愁当时情势紧迫那也罢了但他新袍底下仍
是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显见这袍子因决小龙女所缝他亲疏有别决不忘旧。程英
心中微微一酸装作浑不在意。当下四人回到屋中去看傻姑。
刚跨进门忽听得山前人喧马嘶隐隐如雷四人同时回身。
杨过道:“我去瞧瞧。”跃上马背转出山坳奔了数里已到大路但见尘土飞扬
旌旗蔽空原来是一大队蒙古兵向南开拔铁弓长刀势若波涛。杨过从未见过大军启行
看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壮观不由得呆了。
两名小军舞起长刀吆喝:“兀那蛮子瞧甚么?”冲将过来。杨过拨转马头便跑两
名小军弯弓搭箭飕飕两声向他后心射来。杨过回手接住只觉这两枝箭势甚是劲急若
非自己身有武功早给射得穿胸而死。两名小军见他如此本领吓得勒住马头不敢再追。
杨过回到铁匠铺中将所见说了。冯默风叹道:“蒙古大军果然南下。我中国百姓可苦
了!”杨过道:“蒙古人骑射之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这场灾祸甚是不小。”冯默风道:
“杨公子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杨过一呆道:“不我要北上去寻找我
姑姑。蒙古军声势如此浩大以我一人之力有甚么用?”冯默风摇头道:“一人之力虽
微众人之力就强了。倘若人人都如公子这等想法还有谁肯出力以抗异族入侵?”
杨过觉得他话是不错可是世上决没有比寻找小龙女更要紧之事。他自幼流落江湖深
受小官小吏之苦觉得蒙古人固然残暴宋朝皇帝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着为他出力当下
微微一笑不再接口。
冯默风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困负在背上对程英道:“师妹你日后见到师
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晦。今日投向蒙古军中好歹也要
刺杀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王公大将。师妹你多多保重。我今日得见一位师父的传人实是
欢喜得紧。”说罢撑着铁拐头也不回的去了竟没再向杨过瞧上一眼。
杨过向程英和6无双望了一眼说道:“不意在此处得识这位异人。”6无双心中偏袒
杨过道:“表姊你师父门下的人物除你之外不是傻□傻气便是疯疯癫癫。”程英
一笑淡然道:“人各有志自是勉强不来。你说他疯疯癫癫说不定他却说咱们是无情之
辈呢。再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有点儿傻□傻气、疯疯癫癫?”杨过听了心中怦然而动瞧她
神色如常猜不透她此言是否意带双关。
忽听得砰的一声傻姑从凳上摔将下来。三人都是一惊忙扶她上炕但见她满脸通
红双目直知道五毒神掌的毒性又作了。当下程英给她服药杨过替她按穴推拿。傻
姑怔怔的瞪着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叫道:“杨兄弟你别找我抵命不是我害你……”
程英柔声道:“姊姊你别害怕他不是……”
杨过忽地想到:“她此时神志迷糊正可逼她吐露真言。”双手一翻扣住了她手腕
厉声道:“是谁害死我的?你不说我就要你抵命。”傻姑求道:“杨兄弟不是我。”杨
过怒道:“你不说!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住她咽喉。傻姑吓得尖声大叫。
程英和6无双那明白杨过的用意齐声劝阻一个叫“杨大哥”一个叫“傻蛋”一
个说:“别吓坏了她。”一个说:“这时候怎么闹着玩?”
杨过那□理会手上微微加劲脸上现出凶神恶煞的神气咬牙切齿的道:“我是杨兄
弟的恶鬼。我死得好苦你知道么?”傻姑道:“我知道的你死后鸟鸦吃你的肉。”
杨过心如刀绞他只知父亲死于非命却不知死后连□体也不得埋葬竟被乌鸦啄食
大叫:“是谁害死我的?快说快说。”傻姑声音嘶哑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
上有毒针你就死了。”杨过大声嚷道:“姑姑是谁?”傻姑被他扼得气都喘不过来几欲
晕去低声道:“姑姑就是姑姑。”杨过道:“姑姑姓甚么?叫甚么名字?”傻姑道:
“我……我……我不知道啊你放开我!”
6无双见情势紧迫去拉杨过手臂。杨过此时犹如癫狂一般用力一挥使了十成力
6无双那□抵挡得住给他直推出去砰的一响撞在墙上好不疼痛。程英见杨过平素温
和潇洒此刻状若疯虎吓得手足都软了。
杨过心想:“今日若不问出杀父仇人的姓名我立时就会呕血而死。”连问几声:“姑
姑是姓曲么?是姓梅么?”他猜想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说不定是梅
风。
傻姑出力挣扎她练功时日虽远较杨过为久武功却是不及兼之手腕上穴道被扣只
急得哑哑而呼说道:“你去向姑姑讨命别……别找我。”杨过道:“姑姑在那□?”傻
姑道:“我和爷爷出来!她和汉子在岛上。”
杨过听了此言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颤声道:“姑姑叫你爷爷做甚么?”傻姑
道:“叫爸爸啊还能叫甚么?”杨过脸如土色还怕弄错追问一句:“姑姑的汉子名叫
郭靖是不是?”傻姑道:“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学着黄蓉叫郭
靖的腔调双脚乱踢忽如杀猪般叫了起来:“救命救命!鬼……鬼……”
杨过此时那□尚有丝毫怀疑?自己幼时孤苦、受人欺凌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
心想:“若不是爹爹被害我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你尽这些苦
头。”又想:“在桃花岛之时郭靖夫妇对我总是不甚自然有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绝
不如对待武氐兄弟那么要说便说要骂便骂当时我但感别扭那知道只因他们杀了我父
亲心中怀着鬼胎。他们不肯传我武功送我去全真教大受折磨原来皆是为此。”
他惊愤交迸手脚都软了。傻姑大叫一声从床上跃起。
程英走到杨过身边轻声说道:“傻姊姊向来傻□傻气你是知道的。她受伤后更加语
无伦次千万别信她的。”但她内心却也深信傻姑所说是实也知如此劝慰管不了用只是
见杨过满脸悲苦愤激之状心中极是不忍。
这几句话杨过全没听见他呆了半晌大叫出门翻身上了瘦马双腿力挟那马疾窜
而前转瞬间奔出数十丈外隐隐听得身后“傻蛋!”“杨大哥!”的呼声他那□还去理
会心中只想:“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这一口气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驰了数十里忽觉口唇上甚是疼痛伸手一摸满手都是
鲜血原来悲愤之际咬紧口唇竟将上下唇都咬破了心想:“郭伯母本来待我并不好最
近忽然等我好了却原来尽是假仁假义那也罢了但郭伯伯郭伯伯……”他心中对郭靖
一直崇敬异常觉他德行武功固然凡绝俗对待自己更是一片真心这时才知竟是大大受
了欺骗只觉此人奸诈尤甚于黄蓉愤懑之气竟似把胸膛也要胀裂了。
想到伤心之处下马坐在大路中心抱头痛哭起来。这一番大放悲声当真是天愁地
惨似乎人世间的伤痛烦恼尽集于他一身。他从未见过父亲一面也从未听人说起连母
亲也是绝口不扬但他自幼空想在小小心灵之中早把父亲想得十全十美世上再无如此
好人。这样一位英雄豪杰却活活让郭靖、黄蓉使奸计害死了。
他哭了一阵忽听得马谛声响北边驰来四匹马马上都是蒙古武士。当先一人手持长
矛矛头上挑着个两三岁大的婴孩哈哈大笑的奔来。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出微弱哭
声。四名蒙古武士见杨过坐在路口哭喊微感诧异但这样一个衣衫破烂的汉人少年到处皆
是自也毫不在意。一人叫道:“让路让路。”说着挺矛向他刺去。
杨过正自烦恼抓住矛头一扯将那武士拉下马来顺手反矛横扫那武士直飞出丈许
之外脑骨碎裂而死。余下三人见他如此神勇一声喊一齐转马逃回只听拍的一声
那婴儿摔在路上。
杨过抱了起来见是个汉人孩子肥肥白白的甚是可爱长矛刺在肚中一时不得就死
可也已不能医活小嘴中啊啊啊的似乎还在叫着“妈妈”。杨过伤痛之余悲悯之心转盛
抱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孩子又流下泪来眼见他痛苦难当轻轻一掌将他击死了用蒙古武
士的长矛在地下掘个坑要将他掩埋了。
只掘得十来下猛听得蹄声如雷号角声中大队蒙古兵急冲而至。杨过左手抱着死婴
右手挺长矛上马那瘦马原是久历沙场的战马眼见战阵精神大振长嘶一声向蒙古兵
冲去。杨过手起矛落一连搠翻三四人但见敌兵不计其数的涌来当下拨转马头落荒而
走。背后箭如飞蝗般射来他挥矛一一拨落。瘦马脚程奇快片刻间已将追兵抛落但兀自
不停仍是在荒野中如飞奔跑。
又过一阵杨过见天色渐晚收□遥望四下□长草没胫怪石迫人暮霭苍茫静悄
悄的绝无人声连乌鸦麻雀也没一只。
他下得马来手中还抱着那个死婴只见他面目如生脸上神情痛苦异常心中惨然
想道:“这孩子的父母自是爱他犹似性命一般孩子已死再无知觉他父母却要肝肠寸断
了。这些凶暴残忍的蒙古兵大举南下一路上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大人小孩?”越想越是难
受当下在大树旁掘一个坑将小孩埋了又想起傻姑的话来心道:“这小孩死了尚有
我给他掩埋我爹爹却葬身于乌鸦之口。唉你们既害死了他给他埋入土中又有何妨?用
心当真是歹毒之至!不报此仇杨过誓不为人。”
当晚便在一棵大树上睡了次晨骑上马背任由瘦马在荒山野岭间信步而行一时想到
要去古墓见小龙女一时又想无论如何得先杀了郭靖、黄蓉以报父仇肚子饿了便摘些
野果充饥。
行到第四日上忽见远处有一人纵身跃高伸手在一株野果树上摘取果子杨过纵马走
近望见是金轮法王的弟子达尔巴。他每次一跃只采到一枚果子后来不耐烦起来伸臂
横击打了几下那野果树喀喇声响从中折断他尽采树上野果放入怀中。
杨过心道:“难道金轮法王就在左近?”他与法王本来并无仇怨此时认定郭靖、黄蓉
是杀父仇人反而后悔当日相助郭黄而与法王作对当下悄悄跟在达尔巴身后要去瞧个究
竟。只见他迈步如飞直向山坳中行去。杨过下马步行远远跟随见他转入林木深处越
走越高于是随着他上了一座山峰。
峰顶上搭着一座小小茅棚四面通风。金轮法王闭目垂眉在棚中打坐。达尔巴将野果
放在棚中地下转过身来突见杨过走近不由得脸色大变叫道:“大师兄你要来加害
师父么?”说着向杨过急冲过来伸手便去扭他衣襟。他武功原比杨过为高但此刻师父正
处于奇险之境一受外感立时性命不保惶急之下心神失常这一招章法大乱竟自犯了
武学的大忌给杨过反擒手背一带一送将他摔得跌了出去。
达尔巴心中认定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给他这一摔先声夺人在地下打了个滚翻身爬
起跃到杨过面前。杨过只道他又要动手退后一步那知他突然双膝落地磕头道:“大
师兄你须念前世恩师之情。师父身受重伤正自行功自疗你若惊动了他那可……那
可……”说到后来喉头哽咽泪水长流。
杨过虽不懂他的藏语但见他神情激动金轮法王又是容颜憔悴已明白了七八分忙
扶他身起说道:“我决不伤害尊师你放心好啦。”达尔巴见他脸色和善心中大喜虽
然不懂他说话却已消去了敌意。
就在此时金轮法王睁开眼来见到杨过大吃一惊适才他入定运气并未听到杨过
和达尔巴对答之言斗见大敌当前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枉自修练多年总是勘不破
名关却不道今日丧身中原。”原来他受巨石撞击内脏受了重伤这些日来耽在荒山顶上
结庐疗伤不意杨过竟跟踪过来此时固然丝毫用不得力即令达尔巴将杨过逐走争斗之
时也必使他心神不定重伤难愈。
那知杨过躬身唱喏说道:“在下此来非与大师为敌请勿多心。”法王摇了摇头
待要说话胸口突然剧痛急忙闭目运气。杨过走进茅棚伸出右掌贴在他背心的“至阳
穴”上。这穴道在第七脊椎之下乃是人身督脉的大穴。达尔巴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挥拳
便要向杨过攻去。杨过摇摇左掌向他使个眼色。达尔巴见师父神情无异脸上且微带笑
意这一拳举起了便不打下去。
杨过修为不深于西藏派内功更是一无所知掌心隐隐感到他体内气息流动便潜运内
力将一股声气助他上通灵台、神道、身柱、胸道各穴下通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各
穴尽其所能仅能维护他的督脉。达尔巴武功虽强练的都是外功不能助师疗伤这些
日子中只有乾着急的份儿。此刻金轮法王既无后顾之虑便气走任脉全力调理前胸小腹的
伤势只一个多时辰疼痛大减脸现红润睁眼向杨过点为谢合掌说道:“杨居士
你何以忽来助我?”
杨过也不隐瞒将最近得悉郭靖夫妇害死他父亲、现下决意要前去报仇、无意中跟随达
尔巴上山等情说了。
金轮法王虽知这少年甚是狡黠十句话中连一句也是难信但他今日于杀己易于反掌之
际反而相助疗伤对己确是绝无敌意便道:“原来居士身上尚负有如此深冤大仇。但郭靖
夫妇武学深湛杨居士要报此仇只怕不易呢。”杨过默然过了一会说道:“那么我父
子两代都死在他手下也就罢了!”法王道:“我初时自负天下无敌欲以一人之力压倒
中原群雄争那武林盟主之位。但中土武人不讲究单打独斗的规矩大多儿来个一拥而上
那只好另作打算了。老衲伤愈之后须得多邀高手相助。我方声势一大中原武师不能恃多
为胜大家便能公平决个胜败。你可有意参与我方么?”
杨过待要答允却想起蒙古兵将屠戮之惨说道:“我不能相助蒙古。”法王摇头道:
“你想单枪匹马去杀郭靖夫妇报仇那可是难上加难。”
杨过沉吟半晌说道:“好我助你取武林盟主你却须助我报仇。”金轮法王伸出手
掌说道:“大丈夫一言为定击掌以誓。”二人击掌三下订了盟约。杨过道:“我只助
你争那盟主之位你要帮蒙古人攻取江南杀害百姓我可不能出力。”
法王笑道:“人各有志那也勉强不来。杨兄弟你的武功花样甚多不是我倚老卖老
说一句博采众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驳而不纯。你最擅长的到底是那一门功夫?要用甚么
武功去对付郭靖夫妇?”
这几句话可将杨过问得张口结舌难以回答。他一生遭际不凡性子又是贪多务得全
真派的、欧阳锋的、古墓派的、九阴真经、洪七公的、黄药师的诸般武功着实学了不少。
这些功夫每一门都是奥妙无穷以毕生精力才智钻研探究亦难以望甚涯岸他东摘一鳞、
西取半爪却没一门功夫练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遇到次等对手之时施展出来固然是五花
八门叫人眼花撩乱但遭逢到真正高手却总是相形见绌便和金轮法王的弟子达尔巴、
霍都相较也是颇有不及。他低头凝思觉得金轮法王这几句话实是当头棒喝说中了他武
学的根本大弊。
转念又想:“我既已决意与姑姑□守终生却何以又到处留情?程姑娘、媳妇儿还有
那完颜萍。我对他们既无真情何以又不规规矩矩的?这真是贪多嚼不烂了。”再想:“不
论洪七公、黄药师、欧阳锋或是全真七子、金轮法王凡是卓然而成名家者都是精修本
门功夫别派武功并非不懂却只是明其家数并不研习然则我该当专修那一门功夫?”
在情在理自当专研古墓派的玉女心经才是但想到洪七公的打狗棒法如此奥妙、黄药师的
玉萧剑法这等精微置之不理岂非可惜?而义父的蛤蟆功与经脉逆行、九阴真经中的诸般
功夫无一不是以一技即足以扬名天下好不容易的学到又怎能弃之如遗?
他走出茅棚在山顶上负手而行苦苦思索甚是烦恼想了半天突然间心念一动:
“我何不取各派所长自成一家?天下武功均是由人所创别人既然创得我难道就创不
得?”想到此处眼前登时大现光明。
他自辰时想到午后又自午后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饮不食生平所见诸般精妙武功
在脑海中此来彼往相互激□。他曾见洪七公与欧阳锋口述比武自己也曾口讲指划而将李
莫愁惊走此时脑中诸家武功互争雄长比口述更是迅激烈。想到后来不由自主的挥拳
踢腿的施展起来。初时还能分辨这一招学自洪七公那一招学自欧阳锋到得后来竟是乱成
一团他再难支持仰天摔倒昏了过去。
达尔巴遥遥望见他疯疯癫癫指手划脚不知干些甚么突然见他摔倒大吃一惊要
去相救。金轮法王笑道:“别去拂乱他心思。只可惜你才智平庸难明其中的道理。”
杨过睡了半夜次晨一早起来又想。七日之中接连昏迷了五次。说要综纳诸门自创
一家那是谈何容易?以他此时的识力修为固然绝难成功那更不昃十天半月间之事。但连
想数日之后恍然有悟猛地明白诸般武术皆可为我所用既不能合而为一也就不必强
求日后临敌之际当用则用不必去想武功的出处来历也已与自创一派想差无几。想明
白了此节登时心中舒畅。
金轮法王经这数日运功自疗伤势愈了**成已可行动如常这日见杨过突然神情平
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知他于武学之道已进了一层说道:“杨兄弟我带你去见一个
人。此人雄才伟略豁达大度包你见了心服。”杨过道:“是谁?”法王道:“蒙古王子
忽必烈。他是成吉思汗之孙皇子拖雷的第四子。”
杨过自见蒙古军士大肆暴虐之后对蒙古人极感憎恶皱眉说道:“我急欲去报杀父大
仇那蒙古王子却是不必见了。”法王笑道:“我已答允助你岂能失信?但我是忽必烈王
子聘来须得向他禀告一声。他王帐离此不远一日可至。”杨过无奈自忖绝非郭靖、黄
蓉夫妇的对手不论斗智斗力都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不得金轮法王相助此仇势必难
报只得和他同去。
金轮法王受封蒙古第一护国大师蒙古兵将对他极是尊崇一见到来立即通报王爷。
蒙古人世世代代向居包帐虽然入城仍是不惯宫室因此忽必烈也住在营帐之中。
法王携着杨过之手走进王帐。杨过见那营帐比之寻常蒙古营帐大逾一倍帐中陈设却甚
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科头布服正坐着看书。那人见二人进帐忙离座相迎
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见国师常自思念。”金轮法王道:“王爷我给你引见一位少年英
雄。这位杨兄弟年纪虽轻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杰。”
杨过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孙外貌若非贵盛尊荣便当威武刚猛那知竟是这么一
个会说汉语、谦和可亲的青年颇觉诧异。
忽必烈向杨过微一打量左手拉住法王向左右道:“快取酒来我和这位兄弟喝一
碗。”左右送上三只大斗倒满了蒙古的马乳酒。忽必烈接过来一饮而尽法王也自乾了。
杨过平素甚少饮酒此时见主人如此脱略形迹不便推却当下也是举斗饮乾只觉那酒极
是辛烈颇带酸味。
忽必烈笑道:“小兄弟这酒味可美么?”杨过道:“此酒辛辣酸涩入口如刀味道
不美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
忽必烈大喜连声呼酒三人各尽三斗。杨过仗着内力精湛喝得丝毫不动声色。忽必
烈喜道:“国师你何处觅得这位好人才?真乃我大蒙古之幸。”法王当下将杨过的经历约
略一说言语中将他身分抬得甚高隐然当他是中原武林的一位大人物。杨过给他这么一
捧不自禁也有些飘飘然之感。
忽必烈奉命南取大宋江山在中原日久心慕汉化日常与儒生为伍读经学书又广
聘武学高人结交宾客策划南下攻宋。若是换作旁人见杨过如此年轻定是难信但忽
必烈才智卓绝气度恢宏对金轮法王又是深信不疑大喜之下即命大张筵席。
不多时筵席张布酒肉满几蒙汉食事各居全半。忽必烈向左右道:“请招贤馆的几位
英雄来见。”左右应命出帐。忽必烈道:“这几日招贤馆中又到来几位宾客各怀异能实
为国家之福唯不及国师与杨君文武全才耳。”
言谈间左右报称客到帐门开处走进四个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瘦脸无血色形若
僵□忽必烈向法王与杨过引见说是湘西名宿潇湘子。第二人极矮极黑乃是来自天竺的
高手尼摩星。其后两人一个身高八尺粗手大脚脸带傻笑双眼木然。另一个高鼻深目
曲黄须是个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颈悬明珠腕带玉镯珠光宝气。忽必烈分别引
见那巨汉是回疆人名叫马光佐。那胡人是波斯大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太原等地
贩卖珠宝取了个中国姓名叫作尹克西。
尼摩星与潇湘子听说金轮法王是“蒙古第一国师”冷冷的上下打量脸上均有不服之
色见杨过年纪幼小只道是法王的徒子徒孙更没放在心上。酒过三巡尼摩星忍耐不
住说道:“王爷大蒙古地方大大的这个大和尚是第一国师的武功定是很大很大的
我们想要瞧瞧的。”忽必烈微笑不语。潇湘子接口道:“这位尼摩星仁兄来自天竺西藏武
功传自天竺难道世上当真有青出于蓝之事么?兄弟可有点不大相信了。”
金轮法王见尼